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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如履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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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东宫那年,是上元节刚过的第七日。宫墙砖缝里的残雪还没褪尽,被夜风冻得硬邦邦的,像嵌在红墙里的碎玉。马车碾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下下敲在心上——既怕那层薄冰经不起碾压,碎裂时惊了这深宫里的寂静,又怕自己这颗悬着的心,会随着车轮的颠簸,一不小心就从喉咙里跳出来。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灌入的寒气带着雪粒子,扑在脸上有些疼。我赶紧攥紧了袖中的暖手炉,炉壁的缠枝莲纹硌着掌心,倒让我清醒了几分。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宫道两旁的宫灯还没撤尽,红绸蒙着的光晕在寒风里晃悠,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缠着人,也绊着人。
车夫大概是怕惊了驾,把车速放得极慢,车轮滚过冰面的声音便愈发清晰。我悄悄掀起自己的裙摆,绣着暗纹的锦缎下,鞋尖早已被车厢底板的寒气浸得冰凉。这一路从魏府到东宫,不过半个时辰的路,却漫长得像走了半生。
红墙在车窗外连绵起伏,像一道望不到头的屏障,把天光切割成狭长的碎片。母亲塞给我的暖手炉还带着余温,炉壁上錾刻的缠枝莲纹硌着掌心,花瓣的棱角磨得发亮,想来是母亲摩挲了许久。这是魏家送我入宫的信物,却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着父亲在边关的期许,锁着家族荣辱,独独没锁着我魏锦书的心意。
"侧妃娘娘,到了。"车夫的声音隔着厚厚的车帘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扶着侍女青禾的手下车时,檐角的冰棱恰好坠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鬓边的步摇随之一晃,流苏上的珍珠擦过脸颊,凉丝丝的。抬眼便见太子萧彻站在廊下,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金龙纹,龙睛用赤线勾边,在微亮的天光里透着几分威严。他的目光没落在我身上,而是停在我鬓边那支银镀金点翠步摇上。
那步摇是临行前母亲亲自为我簪上的。点翠的翠羽是江南新贡的,色泽如雨后的孔雀石,衬得珍珠愈发莹白。母亲说:"这是宫中的样式,太子殿下瞧着定会喜欢。"可我此刻摸着冰凉的流苏,只觉得这满头的珠翠,倒不如鬓边插支素银簪子来得自在。
"魏家的女儿?"萧彻的声音很淡,像冬日湖面结的薄冰,听不出情绪。
我屈膝行礼,锦缎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袖口绣的缠枝纹蹭过砖缝里的残雪。"臣女魏锦书,参见殿下。"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紧,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飘。
后来才从青禾口中得知,那支步摇原是仿先皇后的旧物。先皇后是陛下的结发妻,早逝多年,萧彻对她一向敬重。母亲大约是想借这步摇讨个巧,却不知这般刻意模仿,反倒落了下乘。萧彻大抵从那一刻起,便把我当成了可利用的棋子——魏家手握兵权,父亲在边关素有威望,这才是我能踏入东宫的真正缘由,与这支步摇的好坏无关。
最初的日子像浸在冰水里。正妃苏氏出身名门,是太傅的独女,却半点没有世家小姐的骄纵。她第一次见我,便温和地拉过我的手,指尖温润:"妹妹初来乍到,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可她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入府的器物,好奇它的用处,也掂量它的分量。
其他良娣良媛却是抱团排挤。给苏氏请安时,她们总故意大声说笑,把我晾在一旁;宴席上递过来的汤羹,不是烫得没法下口,就是凉得沁心。我学着在请安时把头埋得更低,在宴席上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把魏家女子骨子里的骄傲一点点折起来,折成最温顺的模样。
青禾夜里给我揉着酸痛的肩,她的指腹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按在肩胛的穴位上,又酸又胀。"娘娘,咱们图什么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疼,"在府里时,老爷太太何曾让您受过这委屈?"
我望着窗棂外那株半死不活的梅树。它许是被去年的大雪压坏了,枝桠扭曲得像只蜷曲的手,却偏在最冷的天里,枝桠顶端憋出几个小小的花苞,裹着褐红色的萼片,像藏着不肯熄灭的火苗。"图活下去,"我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冰花,"图有朝一日,能让魏家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苏氏待我不算差。她知道我被其他妃妾冷落,便常召我去她的正院说话,有时是教我临摹书法,有时是与我讨论女红。她的字写得极好,笔锋温润却藏着筋骨,像她的人一般,看着柔和,实则有自己的章法。"锦书,"她蘸着墨汁,笔尖悬在纸上,"这宫里的日子,如履薄冰,守住本心不难,难的是守住本心还能活下去。"
我那时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只当是长辈的教诲,点头应着。直到有一次,良娣李氏故意在萧彻面前说我坏话,说我仗着魏家势大,怠慢主母。苏氏听闻后,没动声色,只在次日的家宴上,借着评点书法的由头,笑着说:"锦书妹妹的字虽不及我,却胜在笔笔端正,可见心性纯良。"一句话便解了围。
夜里我去谢她,她正在灯下看账本,见我进来,便推了杯热茶过来:"不必谢我。你是魏家的女儿,护住你,也是为东宫安稳。"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语气平淡,"但你要记住,旁人的庇护终是一时,自己立住了脚,才是长久之计。"
我捧着那杯热茶,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口。原来这东宫里,并非人人都想着算计与倾轧。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三年后,这宫里会再来一位姓魏的姑娘。她会带着江南的烟雨气,穿着比我当年更鲜亮的衣裳,鬓边插着最时兴的赤金镶红宝石簪子,像只快活的鸟儿,笑着朝我跑来,喊我一声"姐姐"。而那时的我,早已不是初入宫时那个连步摇都不敢戴得张扬的少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