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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凤印微光 ...

  •   太子登基那天,我正在偏殿给苏氏研墨。她已经病了大半年,咳得厉害,握着笔的手止不住地抖,宣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秋风里打卷的残叶。砚台里的墨被她抖落的水珠砸出细碎的坑,晕得宣纸上的字越发模糊。
      "锦书,"她忽然抬头看我,眼底蒙着一层灰,连往日最亮的那点光都熄了,像被阴云罩住的月亮,"你说,这凤位烫不烫?"
      我刚要回话,殿外就传来鞭炮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是要把这偏殿的寂静捅出个窟窿。紧接着是鼓乐齐鸣,夹杂着人群的欢呼,浩浩荡荡涌过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由远及近,穿透重重宫墙砸进来:"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册封苏氏为后,魏氏为贵妃,居未央宫——"
      苏氏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帕子捂在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等她松开手,那方素白的帕子中央,已洇开一点刺目的红,像雪地里落了滴血。"你看,"她喘着气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我终究是占了这位置,却坐不长久了。"说话时,她望着窗外飘飞的宫幡,眼神空落落的,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未央宫的门槛很高,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我踏进去的时候,青禾扶着我的手微微发颤。满殿的锦绣繁华,孔雀蓝的帐幔垂落,鎏金烛台燃着上好的蜜蜡,却照不进那些雕花梁柱的阴影里,暗处总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萧彻来的第一晚,殿里新供的和田玉摆件还泛着冷光,他却一眼未瞧,径直走到我梳妆台前坐下。紫檀木匣里的账本被他抽出来,指尖划过我记的蝇头小楷,墨迹在宣纸上洇得匀净。

      “三月绸缎多两匹,是给皇后裁了寝衣?”他忽然开口,指腹点在某行字上。我心口微紧——那是她咳得最凶的日子,我悄悄添的份例。

      “九月炭火少半车,”他又翻一页,眉峰不动,“该是给西边暖阁的老嬷嬷挪了?”

      我垂眸应是。这三年在东宫,库房的流水经我手,连蛛丝马迹都藏不住。他合上账本时,木页发出轻响:“这些账,比奏折实在。”

      "还是你妥帖。"他指尖碾过账页上的墨迹,纸角被蹭得发毛。忽然抬头时,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魏家那边,替朕带句话,边关定要安稳无事。"

      我垂下眼睫,描金袖口擦过冰凉的桌沿,腕间玉镯轻撞出细响:"臣妾记下了。"

      他走后,我对着铜镜卸下钗环。金步摇坠着的珍珠划过镜面,映出的女子眉眼间已不见当年的青涩,眼角那道淡淡的细纹,像被夜风揉皱的湖面,再也展不平了。

      铜镜边缘的缠枝纹被摩挲得发亮,恍惚间倒映出东宫的月亮——这三年,我见过太多月光照不到的事了。

      陈良娣当年最得宠,发髻上总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路时叮咚作响。后来不知怎的,在花园的假山上摔了一跤,孩子没了,腿也跛了,再后来,就被送进了家庙,那支步摇听说被扔进了枯井里,再也没见过光。

      周侧妃是个厉害角色,总爱穿一身水红衣裙,笑起来像朵带刺的花。她诬陷张侍妾偷了她的东珠,证据确凿——那东珠就藏在张侍妾枕头下。张侍妾百口莫辩,被杖责三十,扔进了冷宫。可我记得,前一晚,我亲眼看见周侧妃身边的小丫鬟,鬼鬼祟祟地溜进张侍妾房里。后来周侧妃也没得意多久,听说在汤里喝出了巴豆,拉了三天三夜,人脱了形,再也没翻过身。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在这深宫里枯萎了,像被霜打过的花。我学会了在汤里加安神的药材,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睡个安稳觉,却又查不出异样;学会了在奏折里夹暗示的纸条,字里行间藏着机锋,懂的人自然懂;学会了在萧彻发怒时恰到好处地沉默,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低一下头。

      青禾端来安神汤,褐色的液体在白瓷碗里晃,像一汪化不开的愁。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年我刚进东宫,她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担忧:"女子如蒲草,看着柔弱,实则能在石缝里扎根。"

      只是那时我还不明白,蒲草缠得太紧,是会勒死对方,还是会被连根拔起。就像现在,我站在这未央宫里,脚下踩着金砖,身边是无尽的繁华,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这宫里的根,到底要扎多深,才能不被风刮倒呢?我看着那碗安神汤,忽然没了喝下去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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