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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寒塘碎玉 ...

  •   掖庭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屋檐下的冰棱能垂到膝盖,浣衣局的水冻得像块青石板,我得先用锤子砸开冰面,才能把那些带着馊味的褥子按进去。曾经弹琴作画的手,如今布满冻疮和裂口,冻疮破了流脓,结了痂又被冰水浸得发肿,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块没焐热的石头。
      有回搓洗一件染了血的囚衣,指尖被粗布磨破,血珠滴进冰水里,瞬间就散了,连点红痕都没留下。我望着那片浑浊的水,忽然想起刚入宫时,父亲给我送来的那盒珍珠膏,说是用南海进贡的珠粉调的,涂在手上能嫩得掐出水。那时我总嫌春桃涂得太厚,说“宫里哪有那么多讲究”,如今倒成了奢望。
      夜里蜷缩在稻草堆上,听着隔壁隔间的老宫女咳嗽,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她原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因打碎了先帝的玉牌被送进来,一待就是十年。有天她突然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摸着我手上的茧子,叹道:“姑娘,你这手,可惜了。”
      我没说话。在掖庭,“可惜”是最不值钱的词。
      那日放风,我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墙外飘来几片梅花瓣。是红梅,像极了我家别院那株老梅。每年腊月,父亲都会亲手折几枝插在青瓷瓶里,摆在我的梳妆台上,花瓣上还沾着雪,映得满室都亮堂。母亲会坐在暖炉边,给我缝新鞋,说“承璧的脚金贵,得穿软和些的底子”。
      那时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太闷,院里的梅花开了又谢,母亲的针线纳了又纳,哪有宫里的凤冠霞帔来得诱人?可如今,我连闻闻梅香都成了难事。掖庭的墙太高,高到连阳光都吝啬多给几分,更别说梅花的影子了。
      有个新来的小太监,不知是可怜我,还是闲得慌,偷偷塞给我半块桂花糕。糕是凉的,硬得硌牙,可我还是吃得很慢,舌尖尝到那点甜时,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味道像极了春桃做的桂花酪,她总爱在里面加些碎核桃,说“小姐读书费脑子,得补补”。
      春桃……我猛地想起她。我被废那天,她哭着要跟来,被我喝住了。我说“你跟着我,只能一起死”,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肿,说“奴婢不怕”。可我怕。我已经跌进泥里了,何必再拖一个无辜的人?
      后来听掖庭的太监说,春桃被分到了御膳房,天天削土豆,手都磨破了,却从没说过我一句坏话。有人问她“你前主子都那样了,你还念着她?”,她说“我家小姐只是一时糊涂,她心肠不坏的”。
      我捂着脸,蹲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我哪有什么好心肠?我算计皇后,利用陈贵人,连碧痕……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真的招了,还是替我顶了罪。我一心想往上爬,踩着多少人的肩膀都不在乎,到头来,却只有一个傻丫头还念着我的好。
      那日给皇后送洗好的褥子,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她却突然叫住我:“梁承璧。”
      我停下脚步,后背绷得像根弦。
      “你父亲上个月递了折子,求皇上放你回家。”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的梅花,“皇上没准。”
      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父亲……他还在想着我。那个总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的男人,那个被我嫌“格局太小”的父亲,竟还在为我奔波。我想起他送我入宫时,站在码头,背着手,说“承璧,想家了就捎个信”,那时我还笑他“女儿是去当娘娘的,不是去流放的”。
      原来,我才是那个糊涂人。把家当成牢笼,把深渊当成坦途。
      皇后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你争这后位图什么?穿上凤袍,就真的不冷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图什么呢?图那些虚假的敬意?图那身沉重的华服?还是图皇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恩宠?
      走出凤仪宫时,雪下大了。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母亲当年给我擦脸的帕子。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进眼里,融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如果能重来……
      我想回到那个放花灯的夏夜,把那幅画撕碎了扔进莲池,然后转身回家,告诉父亲“我不入宫了”。
      我想坐在母亲的暖炉边,看她纳鞋底,听她说“隔壁张公子人品不错,学问也好”。
      我想在腊月里,折一枝带雪的红梅,插在自家的青瓷瓶里,闻着梅香,喝着母亲熬的姜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争。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重来?
      我回到掖庭,继续搓洗那些永远也洗不完的褥子。冰水冻得骨头疼,可我没再发抖。或许这样也好,疼着,就不会总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摸着怀里那半块早就化了又硬了的桂花糕,想起江南的梅花,想起母亲的针线,想起父亲的背影。
      然后告诉自己,这都是我应得的。

      后记
      建昭十七年的冬雪,比往年来得更绵密些。掖庭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积雪,我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坐在晒太阳的石头上,看着年轻的宫女们在浣衣局前呵着白气搓洗衣物。

      我的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冻疮结成的厚痂层层叠叠,像老树皮般粗糙。可奇怪的是,竟不怎么疼了。或许是冻得久了,连神经都麻木了。

      前几日,御膳房的小太监偷偷告诉我,春桃嫁了。嫁给了一个看守宫门的禁卫军,听说人很老实,给她在宫外租了间小院,院里还种了棵石榴树。“春桃姐姐说,等您……”小太监没说下去,只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双新纳的棉鞋,针脚密密实实,鞋底软和得很。

      我摸着那双鞋,眼眶发热。这手艺,像极了母亲。

      又过了两年,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掖庭的门开了,有人哭着往外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去。我收拾了唯一的家当——那件春桃送的棉鞋,还有半块早已风干的桂花糕碎屑,慢慢走出了那道困住我十年的高墙。

      墙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站了许久,才想起该往南走。江南的方向,该有梅花开了。

      一路乞讨着回乡,走到渡口时,恰逢一艘往江南去的商船。船主是个面善的中年人,听我说要回梁府,愣了愣,随即叹道:“你是梁家大小姐?唉,梁老爷前年没了,府里早就败了,只剩个老管家守着空院子。”

      我握着船舷的手紧了紧,倒也没太意外。父亲那样好强的人,女儿成了废人,他必定是熬不住的。

      回到苏州老宅时,院门果然落了锁,铜环上锈迹斑斑。老管家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我,老泪纵横:“大小姐……您可回来了。”

      院子里的那株老梅还在,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韧劲。我走到树下,摸着粗糙的树干,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在这里教我辨认梅枝的朝向,说“这样折下来的花,能多开三日”。

      老管家给我收拾了间偏房,里面还摆着我当年的梳妆台,镜子早就蒙了灰,却还能照出个模糊的影子。我留了下来,每日扫扫院子,看看梅花,偶尔帮老管家缝补衣裳。

      有人听说梁家大小姐回来了,来看热闹,见我穿着粗布衣裳,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还纳着鞋底,都啧啧称奇。“听说当年在宫里当娘娘呢,怎么成了这样?”

      我只笑笑,不说话。成了哪样?成了个能摸着梅枝闻香、能踩着青石板晒太阳的普通人,不好吗?

      那年腊月,梅花开得格外盛,满院都是清冽的香。我折了几枝插在窗台上的粗瓷瓶里,坐在暖炉边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远不如母亲和春桃的手艺,可我纳得很慢,心里很静。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梅枝上,簌簌地响。我想起掖庭的冰冷水塘,想起凤仪宫的凤袍,想起父亲码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争过的、怨过的、悔过的,都像这雪花,落了,化了,终究是要归于尘土的。

      倒是这梅香,年年都来,比宫里的荣华,长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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