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命运审判 ...
-
掖庭的地砖缝里渗着常年不褪的霉味,混着草药渣和汗臭,呛得人鼻腔发疼。我被两个粗使太监推搡着进来时,发间的金钗早被扯掉了,宫装的下摆撕开个大口子,露出的脚踝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痕。曾经被江南最好的绣娘绣上鸾鸟纹样的衣料,如今沾满了泥污,像团被丢弃的破布。
角落里缩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女人,见我进来,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麻木的打量。我认得其中一个,是前年因“失德”被废的林才人,当年她梳着飞仙髻、戴着九凤朝阳钗的模样,还在御花园的宴会上惊过四座。可如今,她的头发像团枯草,脸上爬满了冻疮,见我看她,竟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原来再金贵的人,扔进这掖庭,也会被磋磨成这样。
我被关在最靠里的隔间,四面墙都发了潮,墙角结着蛛网。夜里冷得像冰窖,我只能蜷缩着身子,把破布似的宫装往身上裹了裹。恍惚间竟想起刚入宫时,春桃为我暖床,用银炭把被笼烘得温热,枕头上还撒着晒干的茉莉花。那时我总嫌她太过仔细,说“这点冷算什么”,如今才知道,那时的“冷”,不过是富贵人家的矫情。
第三日清晨,张嬷嬷来了。她穿着干净的湖蓝色宫装,戴着赤金点翠的抹额,站在这污秽的掖庭里,像朵扎眼的白莲花。“皇后娘娘让你过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的轻蔑像针,“还能走吗?不能走就拖你去。”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僵硬得像生了锈。走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张嬷嬷在身后嗤笑一声:“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对,是凤凰落架不如鸡。”
我没回头。走到这一步,尊严早就成了不值钱的东西。
皇后坐在掖庭正厅的椅子上,竟特意换了身正红凤袍,钗环俱全。她面前摆着盏白瓷茶碗,热气袅袅,衬得她眉眼愈发清贵。见我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用茶盖撇着浮沫:“梁承璧,皇上说了,你的处置,本宫说了算。”
我站在厅中,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心的伤口被冷气一激,疼得钻心。“处置我?”我笑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皇后娘娘费了这么大劲把我拖下来,不就是想看着我死吗?何必多此一举。”
“死?”皇后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撕开的衣摆上,像在看件毫无价值的东西,“死太便宜你了。本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贬为贱婢,在掖庭舂米浣衣,活到哪天算哪天;要么,拖去暴室,四十杖下去,保准尸骨无存。”
四十杖……我想起去年那个顶撞了淑妃的小太监,被杖责后抬回来时,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像摊烂泥,没熬过当夜就断了气。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却让我清醒。
“怎么?选不出来?”皇后放下茶碗,声音里带着玩味,“还是觉得,以你的身份,死也该体面些?”
“体面?”我猛地抬头看她,眼眶烧得发烫,“在皇后娘娘眼里,商人之女的体面,值几两银子?我父亲捐了一百万两银子修黄河堤时,你们夸他‘忠君爱国’;我用银子打点上下时,你们笑我‘满身铜臭’;如今我落了难,你们又觉得我‘不配体面’——这世上的道理,都由你们说了算,是吗?”
我往前走了两步,尽管浑身都在发抖,眼神却死死盯着她:“你杀我,不过是因为我动了你的位置,动了你们这些‘高贵’人家的利益!你以为你赢了?你靠的是什么?是你父亲手里的兵权,是皇上对汤家的忌惮!若你生在我这样的商贾之家,你未必有我活得体面!”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猛地一拍案:“放肆!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我胡言?”我笑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枕下藏着那校尉的画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给边关的父亲送密信?你守着这皇后之位,守着你那可笑的‘规矩’,不过是怕别人看出你的心虚!你比我更怕跌下来,因为你跌不起!”
“够了!”皇后厉声打断我,胸口剧烈起伏着,凤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得人眼晕,“看来你是选杖毙了!”
“我不选!”我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你想让我活着受辱,我偏不如你意!可我告诉你汤氏,我梁承璧就算死了,也比你活得磊落!我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不像你,藏着掖着,靠家世靠男人,算什么本事!”
我以为她会立刻下令拖我出去,可她却突然平静下来,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发怒的不是她。“你说得对,”她慢悠悠地说,“本宫是靠家世,是靠皇上,可这就是命。你输就输在,不认命。”
她看向张嬷嬷:“带下去,贬为贱婢。让她去浣衣局,专洗那些最脏最臭的褥子。”
我被拖走时,听见她在身后说:“让她活着,看着本宫如何坐稳这凤位。”
浣衣局的水是从冰窖里刚凿出来的,深秋时节,冻得人骨头缝都在疼。我被按在大木盆前,手里攥着根粗糙的木槌,捶打着那些沾着脓血和污秽的褥子。木槌太沉,我的胳膊很快就抬不起来了,冰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冻得指尖发紫,几乎要粘在木槌上。
有个老宫女见我慢了,拿起竹鞭就往我背上抽:“贱婢!还敢偷懒!当年你作威作福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我没躲,也没哭。只是望着木盆里浑浊的水,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曾经在江南莲池边画画的少女,那个在选秀时穿着金绣宫装的秀女,那个站在披香殿盘算着后位的梁妃,终究还是被这宫墙吞了。
可我不后悔。
至少我争过,抢过,不像那些一辈子活在规矩里的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
暮色降临时,我捶完了最后一盆褥子,直起身时,腰像断了一样。抬头望向高墙外的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像枚冰冷的铜钱。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钱买不来尊严,但能让你有底气争尊严。”
或许他说得对。只是我争错了地方,错把深宫当成了能靠智谋和钱财闯出来的江湖。
夜风穿过浣衣局的窗棂,带着掖庭特有的霉味。我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半块莲子糕——那是春桃在我被废前偷偷塞给我的,已经硬得像石头。
咬了一口,硌得牙生疼,却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或许,这样活着,也不算太坏。至少,我还能看看,汤氏的凤位,能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