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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宴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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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封梁妃那日,玉兰小筑的匾额被换下,新挂的“披香殿”三个字是皇上亲笔题的,笔锋遒劲,墨色发亮。我站在殿前,看着太监们搬来新制的紫檀木家具,宫女们捧着绫罗绸缎穿梭往来,忽然想起初入宫时,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只能对着一面掉了漆的铜镜描眉。春桃在一旁数着赏赐的金银,笑得合不拢嘴:“小姐,如今您也是妃位了,再晋一级就可以和淑妃、贤妃平起平坐呢!”
我没接话,指尖摩挲着刚换上的翡翠翎管。平起平坐?在这后宫,位份只是门槛,真正的高低,要看谁能握住皇上的心,谁能踩得住别人的命。这两年,陈答应已晋为陈贵人,性子依旧怯懦,却总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我说话;端妃则成了我与勋贵圈子之间的桥梁,她会不动声色地告诉我“哪家的公子要娶哪家的小姐”“哪位大人在朝堂上动了手脚”,而我回报她的,是父亲从江南运来的最新潮的织锦,是西域进贡的最透亮的水晶镜。
这两人,一个是我亲手扶起的软肋,一个是互相利用的盟友,却恰好成了我眼下最需要的左膀右臂。我知道,是时候让她们派上用场了。
六月下旬的赏荷宴设在太液池的画舫上,两岸的垂柳绿得发腻,池中荷叶挨挨挤挤,粉白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皇上居中而坐,皇后陪在身侧,我们这些妃嫔按位份分列两侧。我穿了件烟霞色的蹙金绣凤穿牡丹宫装,头上戴着累丝衔珠金凤钗,钗头的珍珠随着船身晃动,在烛火下闪着柔和的光——既不能盖过皇后的正红,又要比旁人的素色亮眼几分,这分寸,我练了整整三年。
酒过三巡,淑妃提议行飞花令,皇上笑着应允。轮到我时,我以“荷”字接了句“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既应了眼前景,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皇上果然赞了句“有巧思”,还赏了我一盏夜光杯。
就在这时,坐在我身侧的赵贤妃突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梁妹妹这诗倒是应景,只是不知‘罗裙’是用多少两银子裁的?毕竟在妹妹眼里,大约什么都能折成银钱来算吧。”
赵贤妃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礼部尚书,向来最看不起我的商贾出身。前几日她想让父亲为其弟谋个漕运的差事,被我父亲婉拒了——倒不是我授意,实在是她弟弟是个出了名的纨绔,父亲不愿砸了自家招牌。想来,她是记恨上了。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过来,有看戏的,有同情的,还有些勋贵出身的妃子,嘴角已带上了幸灾乐祸的笑意。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来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缓缓放下酒杯,眼帘低垂,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甚至还有几分颤抖:“赵姐姐何出此言?臣妾虽出身商贾,却也知诗书礼仪,断不会将风雅之事与银钱混为一谈。方才不过是随口应景,若有不妥,臣妾给姐姐赔罪便是。”说着,我便要起身行礼。
“妹妹何必如此?”陈贵人立刻站了起来,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襦裙,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外素净,“赵姐姐这话未免太伤人了!梁妃姐姐平日里待我们亲厚,上次我染了风寒,还是姐姐送来的人参救了急。姐姐怎么会是只认银钱的人呢?”她话说得急,脸都涨红了,倒像是自己受了委屈。
我心中暗赞,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最能博人同情。
紧接着,端妃放下了茶杯,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贤妃,今日是家宴,论的是诗才,不是出身。梁妃妹妹的诗句确实贴切,皇上都赞了,你这般揪着出身不放,是觉得皇上的眼光不对吗?”
这话可谓诛心。赵贤妃脸色一白,忙起身辩解:“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
“够了!”皇后终于开口,眉头紧锁,“今日是赏荷宴,不是让你们逞口舌之快的地方!都安分些!”她虽没明着斥责谁,目光却在赵贤妃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皇上一直没说话,只摩挲着扳指看着这场闹剧,直到皇后发话,才淡淡道:“些许小事,不值当动气。赵贤妃,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梁妃,受惊了,来,朕敬你一杯。”
我忙起身谢恩,接过皇上递来的酒时,指尖故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抬眼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羞怯。他笑了笑,眼中多了几分怜惜。
回到座位时,我瞥见赵贤妃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而陈贵人正偷偷对我使眼色,脸上带着“帮到你了”的雀跃;端妃则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荷叶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知道,今日帮我这一把,往后我父亲在生意上,定会给她娘家几分便利。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也带着烛火的暖意。我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看着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这场戏,唱得还算圆满。赵贤妃被打压,我博得了皇上的同情,陈贵人和端妃也进一步向我示好,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了——我梁承璧,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商人之女,我有盟友,有手段,更有让皇上多看一眼的资本。
宴席散后,春桃扶着我下船,低声问:“小姐,您早料到赵贤妃会发难?”
我踩上岸边的石阶,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料到,是等。”我望着远处宫墙的剪影,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这宫里,总有人见不得你好。与其等着被她们咬,不如先引她们出来,再给她们狠狠一击。”
赵贤妃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该轮到淑妃了。我摸了摸头上的金凤钗,钗尖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我格外清醒。这条路,我走了三年,踩过的坑,受过的辱,都成了垫脚石。往后的路,只会更难,但我不怕。
毕竟,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妃位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