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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流织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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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小筑的铜镜被我擦得能照见鬓边新发的绒毛。每日天不亮,我便让春桃替我梳头——初时是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两支珍珠流苏;晋了常在后,换作垂挂式的堕马髻,用赤金累丝的发钗固定。妆容也得拿捏分寸,太浓了显轻浮,太淡了又显寡淡,我总让春桃用最细的螺子黛,在眉尾处轻轻挑出一点弧度,既不失温婉,又透着几分精神。
去凤仪宫请安的时辰是卯时二刻,我总要提前半个时辰出门。路上遇到早起洒扫的宫女太监,便停下脚步,温声问一句“辛苦”,偶尔还会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递过去。这些人位份低微,却最是消息灵通,一句好话、一点小恩小惠,或许哪天就能换来一句关键的提醒。
皇后宫里的早会,规矩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妃位以上的娘娘们坐在前排,用着银质的茶盏;像我这样的低阶嫔妃,只能站在殿角,捧着粗瓷杯子,连茶水都不敢多喝一口。皇后说东,没人敢说西;皇后皱眉,满殿的呼吸都得放轻。我站在人群里,腰背挺得笔直,耳朵却像张满的网,捕捉着每一句闲谈——李婕妤的父亲最近在朝堂上失了势,王美人新得了块皇上赏的暖玉,淑妃娘家的铺子被御史参了本……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便是后宫的风云图。
有回皇后谈及各地贡物,随口提了句“今年的江南新茶滋味寡淡”。我回去立刻让人快马加鞭送信给父亲,三天后,两箱用松针衬着的雨前龙井便送进了宫。我没直接献给皇后,而是托她身边的张嬷嬷转交,只说是“家乡特产,想着娘娘或许爱喝”。张嬷嬷收了我塞的一对赤金镯子,转天便在皇后跟前说:“梁常在心思细,知道娘娘爱茶,那龙井用山泉水一泡,满屋都是清香。”皇后没说话,却在那日的早会上多看了我两眼——我知道,这步棋又走对了。
拉拢其他嫔妃,更得费些心思。高位的娘娘们不缺金银,得送些“巧”的。淑妃信佛,我便让父亲从五台山请了串开过光的紫檀佛珠,珠子上还特意刻了极小的“平安”二字;贤妃喜欢养鸽子,我就寻来一对纯白的玉翅鸽,连鸽笼都用紫檀木做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对低位的姐妹,则要显得“亲”。住在我隔壁的陈答应,父亲是个穷酸秀才,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我见她案头常摆着本翻烂的《唐诗选》,便让人从家里的藏书楼找了套宋刻本的《李杜诗集》,亲自送去时,还故意说:“这书我看不太懂,妹妹学问好,帮我讲讲?”
陈答应捧着书的手都在抖,眼眶红了:“姐姐不嫌弃我出身……”
“你我同为宫妃,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拉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想来是常做针线活补贴用度,“往后有难处,尽管跟我说。”
后来陈答应告诉我,她的表姑是端妃的远房表姐。端妃虽不算得宠,却是三朝元老的女儿,在勋贵圈子里极有体面。我借着陈答应的关系,请端妃赏脸来碎玉轩吃茶,特意备了套汝窑的茶具,泡的是我珍藏的武夷岩茶。端妃捧着茶盏,看着墙上我临摹的米芾字帖,忽然说:“梁妹妹看着像个俗人,没想到雅致得很。”
我知道,这话里的“俗人”二字,终究还是绕不开我的出身。可她愿意坐下来喝我的茶,愿意看我的字,已是难得。我笑着回:“在姐姐面前,我这点雅致,不过是班门弄斧。往后还请姐姐多指点。”
那日送端妃出门时,她忽然低声说:“下个月是太后的寿辰,皇上想办场诗会。你若能露一手,或许……”
我心中一动,忙谢了她。转身回殿时,春桃不解:“小姐,您费这么大劲拉拢她们,万一哪天她们倒戈了呢?”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鬓边的珍珠流苏晃出细碎的光。
“春桃,”我轻轻抚摸着镜沿,“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对她们好,不是求着她们护我,是让她们知道,跟我站在一起,有好处。”就像父亲教我的,做生意要懂得让利,交朋友要懂得铺路。那些我送出去的金银珠宝、诗词字画,都是铺路的石子,总有一天,能铺出一条通往高处的路。
可夜深人静时,我摸着枕下那把小小的银匕首——那是父亲给我的,说“宫里不比家里,得防着点”,还是会觉得冷。淑妃夸我佛珠好时,眼底藏着算计;端妃说我雅致时,语气里带着审视;就连陈答应,看我的眼神里,也有几分依赖,几分畏惧。她们笑的时候,我得猜她们是不是真心;她们送礼的时候,我得想这里面有没有圈套。
有次我梦到自己变回了那个在莲池边画画的少女,探花郎笑着接过我的画,说“好画”,身后的伴读也没再说那句“梁万贯家的小姐”。可醒来时,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玉兰小筑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敲在空荡的棋盘上——这里没有真心,只有输赢。
我对着镜子,一点点描红我的唇。唇色要艳,要像开得最盛的石榴花,这样笑起来才有精神,才能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知道,梁承璧不仅站着,还站得稳。
下个月的诗会,我一定要拔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