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心生算计 ...

  •   回到披香殿时,夜露已经打湿了阶前的青苔。春桃替我解下沉重的金凤钗,卸下满头珠翠的瞬间,脖颈竟松快得有些发飘。铜镜里的人,鬓边还沾着太液池的水汽,眼底却藏着未散的锋芒——方才在宴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已随着赵贤妃发白的脸色一同褪尽了。

      “去,把碧痕叫来。”我褪去外衫,换上轻便的素色寝衣,指尖划过衣襟上绣着的暗纹。碧痕是我从梁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性子最是沉稳,手脚也利落,这两年帮我处理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碧痕进来时,手里还捧着个食盒,里面是温着的莲子羹。她将羹汤放在案上,屈膝行礼:“主子找奴婢?”

      我没看那碗羹,只盯着烛火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慢悠悠道:“你还记得上个月祭祖,皇后在太庙停留了多久吗?”

      碧痕愣了愣,随即低声回道:“回主子,那日按规矩该留一个时辰,可皇后娘娘中途被皇上请去御书房议事,约莫只待了四刻钟。”

      “嗯,”我端起茶杯,茶盏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她回来时,脸色如何?”

      “像是生了气,摔了个玉如意。”

      我笑了,舌尖尝到茶水的苦涩,心里却甜得发腻。皇后汤氏出身将门,性子刚硬如铁,对祖宗礼法看得比命还重。上个月祭祖被皇上打断,她必定憋了一肚子火,可对着皇上又发作不得,只能回来拿下人撒气——这便是人心的破绽,再好的盔甲,也总有缝隙可钻。

      “你去办件事。”我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烛火在我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找几个靠得住的小太监,就说是听太庙的老嬷嬷闲聊时说的——皇后那日祭祖,对着太祖皇帝的牌位只草草行了三鞠躬,连奠酒都洒歪了,还说‘祖宗牌位再多,也不如皇上一句圣谕管用’。”

      碧痕的脸色白了白:“主子,这……这若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我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跟着我多久了?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她慌忙跪下:“奴婢不是怕,只是皇后娘娘毕竟是中宫……”

      “中宫又如何?”我打断她,指尖重重敲在案上,青瓷笔洗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年我在江南,见码头的脚夫抢地盘,哪次不是先下手为强?这后宫就是个更大的码头,她占着最稳的位置,自然有人盯着。咱们不推她一把,自有别人动手——与其让旁人捡了便宜,不如我们自己来。”

      我起身走到碧痕面前,弯腰扶起她,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去寻那几个在太庙当差的小太监,就说……若他们肯‘无意中’跟浣衣局、御膳房的人提几句,月底便有五十两银子送上门。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贪财嘴碎,万不能牵扯到披香殿。”

      碧痕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我补充道,“让他们添句细节——就说皇后那日戴的朝珠,有颗珠子歪了,她都没察觉。”朝珠是祭祖时最郑重的饰物,珠子歪了却不理会,这便是“心不诚”的铁证,比空口说白话更能让人信服。

      碧痕领命退下时,廊下的更夫刚敲过三更。我推开窗,月色像摊开的银箔,铺满了整个庭院。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像道沉默的巨蟒,吞噬着无数女子的青春与性命。我想起刚入宫时,皇后在凤仪宫教训嫔妃:“后宫之中,最重‘敬’字,敬皇上,敬祖宗,敬礼法。”那时我站在殿角,看着她凤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光,心里只觉得可笑——这世上哪有永远的敬畏?不过是还没找到掀翻一切的机会罢了。

      春桃端来安神汤,见我对着月亮发怔,忍不住道:“主子,夜深了,该歇息了。那皇后……毕竟是皇上的结发妻子,家世又硬,咱们……”

      “结发妻子?”我接过汤碗,温热的瓷壁烫得指尖发麻,“春桃,你记着,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皇上当年为了拉拢汤家兵权,才立她为后。如今汤老将军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皇上对她敬三分,可心里未必有半分爱重。”我舀了一勺汤,蜜香混着药味漫上来,“汤氏最大的错,就是把‘规矩’当武器,却忘了人心是活的。她以为守着礼法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这礼法最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

      就像那些年在江南,父亲常说的:“做买卖,要懂规矩,更要会利用规矩。”盐引的定额是规矩,可打通盐运司的关节,就能多运十船盐;漕运的航线是规矩,可给河防官塞些银子,就能让自家的船先过闸。这后宫的规矩,何尝不是如此?

      我望着月亮,忽然想起皇后汤氏的模样。她总是穿着正红的凤袍,眉目凌厉,像把出鞘的刀。可我见过她偷偷藏在枕下的少年画像——那是她未入宫时,与汤老将军麾下的一个校尉的合影,画像边角都磨得发毛了。原来再硬的人,心里也有块软处。可惜啊,在这深宫里,软处就是死穴。

      “去把那支白玉簪取来。”我放下汤碗,春桃很快捧来个锦盒,里面是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兰花。这是我特意让人仿的——皇后年少时,汤老将军送过她一支一模一样的。

      “明日给端妃送去,”我摩挲着玉簪的冰凉,“就说我瞧着配她新做的那件月白衫子正好。”端妃的父亲与汤老将军素有嫌隙,若她能在勋贵圈子里“无意”提一句“皇后祭祖时似有不敬”,那谣言便不是空穴来风了。

      安排妥帖后,我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张铺展开的网。我知道,从碧痕踏出披香殿的那一刻起,这张网就已经开始收紧了。皇后,你守了半辈子的规矩,护了半辈子的祖宗牌位,到头来,或许要栽在你最看重的“敬”字上。

      我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这宫墙太高,太暗,若不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迟早会被这黑暗吞噬。汤氏,对不住了,你的位置,我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