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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入宫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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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梁承璧,名字是父亲请江南大儒取的,“承璧”二字,取“承接玉璧”之意,盼我能如美玉般温润,更盼梁家能借此摆脱铜臭,沾染几分贵气。可这名字终究抵不过“商人之女”四个字的分量。
父亲是南方首富,漕运、盐引、丝绸生意遍布半壁江山,家中库房的金银多得能堆成小山,珍珠玛瑙串成的帘子在日光下能晃花人眼。可每回随母亲去赴官眷的宴,那些穿着素色杭绸、戴着点翠簪子的夫人小姐们,看我的眼神总像沾了蜜的针——笑着,却藏着尖刺。她们会夸我新做的苏绣屏风纹样新奇,转头就对旁人低语“满身铜臭,也配用孔雀金线”;会接过我父亲从西域寻来的祖母绿镯子,转身便丢给丫鬟,嫌“太俗气,压手”。
我躲在屏风后听过最刻薄的一句,是兵部尚书家的小姐说的:“商贾之流,赚再多钱也填不满骨子里的市侩。真把自己当凤凰了?顶多是只披了金羽的鸡。”那时我攥着帕子的手掐进了肉里,指甲缝渗出血珠也不觉得疼。我对着铜镜一遍遍看自己,眉是精心修过的远山黛,眼是含着水光的杏核眼,父亲请了最好的琴师、画师教我,论才情,我未必输她们半分,凭什么就因家世被踩在泥里?
十五岁那年,我在自家别院的莲池边放花灯,恰逢新科探花郎游湖。他见我对着残荷作画,竟驻足赞了句“风骨不俗”。我心头一动,抬头时却见他身后的伴读认出了我的侍女,低声提醒:“那是梁万贯家的小姐。”探花郎眼中的欣赏瞬间淡了,拱手告辞时,袖摆都没敢沾到我的画舫半分。那天我把画撕碎了扔进莲池,看着墨迹在水里晕开,像极了我被揉碎的念想——原来这世道,钱能买通门路,能堆起楼阁,却买不来一句真心的平视。
所以当丫鬟春桃喘着气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酥,说“老爷让您准备入宫选秀”时,我正在临摹的《女诫》突然就洇了个墨团。
春桃见我发怔,又补了句:“老爷说,宫里来的公公透了话,皇上今年想选些‘家世清奇’的,咱们家……有机会。”
家世清奇?我扯了扯嘴角。在那些人眼里,商人之家大约确实算“清奇”——清奇到不配与他们同列。可入宫……我指尖划过砚台边缘的冰裂纹,那里还沾着今早研的朱砂。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可至少在那里,人人都要仰仗皇上的恩宠,而非先看你父亲的官阶。若能得宠,若能一步步往上爬,爬到连皇后都要敬我三分的位置,那些曾经轻贱过我的人,岂不是要跪在地上看我?
“去告诉父亲,”我放下笔,朱砂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红痕,像道决绝的血誓,“我去。”
选秀那日,我穿了件石青色的蹙金绣鸾鸟纹宫装。这料子是父亲花了三千两银子从织造局抢来的,上面的鸾鸟用捻金线绣成,每一根线都裹着真金箔,在日头下走动时,流光能晃得人睁不开眼。头上戴的是东珠抹额,最大的那颗珠子足有拇指盖大,是去年暹罗国进贡时,父亲托了十层关系才求来的。
站在宣政殿前的广场上,我成了一众秀女里最扎眼的那个。吏部尚书家的小姐站在我左边,穿件月白杭绸,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开屏的孔雀。她身边的翰林学士之女嗤笑一声:“满身珠光宝气,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钱似的。”
我没回头,只挺直了脊背。你们笑吧,今日你们笑我俗气,他日我便要让你们哭着来攀附。
轮到我觐见时,皇上正漫不经心地翻着名册。我规规矩矩地跪下,自报家门:“臣女梁氏承璧,叩见皇上。”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抹额上停了停,忽然问:“你父亲是梁万贯?”
“是。”
“听说他去年为了修黄河堤,捐了一百万两银子?”
我心中一动,忙回道:“家父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非仕途之人,亦知为国分忧。”这话是父亲教我的,他说皇上最喜听这个。
皇上笑了笑,那笑容看不真切:“倒是个有心的。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深,像能看透人心。我不卑不亢地回视,将那些年憋在心底的不甘、倔强,都藏在眼底的平静里。
片刻后,他对身旁的太监说:“记下吧,梁氏承璧,封为答应。”
走出宣政殿时,春桃在角落里拉着我的手哭:“小姐,是答应啊!比更衣还低……”
我拍了拍她的手,指尖冰凉却稳:“低怕什么?一步一步往上走就是了。”至少,我踏进来了。这宫墙像个巨大的棋盘,我是最不起眼的那颗卒子,可卒子也能过河,也能吃帅。
入宫后的头一个月,我被分到了偏僻的玉兰小筑。这里前院的石榴树都快枯死了,窗纸还有个破洞,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别的答应、常在都忙着去巴结高位嫔妃,我却沉下心来打听消息。太监宫女们爱嚼舌根,给他们塞些碎银子,就能听到不少秘辛——比如皇后出身将门,虽性子刚直,却最看重规矩;比如淑妃是皇上的潜邸旧人,看着温婉,实则手段厉害;再比如,后宫的份例薄得可怜,想要打点上下,全得靠自己的私库。
我知道,第一步必须抱紧皇后的大腿。她是中宫,只要她肯抬举我,旁人再看不起我,也得掂量掂量。
那天我让春桃包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藏在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外面裹了层锦缎,看着像个装着古玩的盒子。走到皇后的凤仪宫门口时,我的手心全是汗。守门的太监见我只是个答应,斜着眼问:“有牌子吗?”
“烦请公公通传,就说玉兰小筑梁答应求见,有要事禀报。”我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是十两碎银。
他掂了掂,撇撇嘴进去了。我站在宫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环佩叮当声,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我怕皇后不见我,更怕她见了我,却当着众人的面把银子扔回来,骂我玷污宫闱。
片刻后,太监出来了:“皇后娘娘让你进去。”
凤仪宫比我想象的朴素,金砖地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幅《万国来朝图》,案上摆着的青花瓷看着也不像珍品。皇后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穿着正红色的凤袍,虽已过三十,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剑。
我“噗通”一声跪下,将木匣举过头顶:“臣妾梁氏,给皇后娘娘请安。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娘娘笑纳。”
她没看那匣子,只盯着我:“你是梁万贯的女儿?”
“是。”
“本宫听说,你选秀时穿的衣服,比淑妃的还华贵?”
我后背一凉,忙磕头:“臣妾愚钝,不懂宫规,只是想着初次觐见皇上,不敢失了礼数,绝无攀比之心。”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威严:“起来吧。你父亲是个会办事的,去年黄河堤的事,多亏了他。”
我愣了愣,慢慢站起身。
她指了指那木匣:“这里面是什么?”
“是……是臣妾一点心意,想给娘娘添置些茶水。”
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上前打开匣子,看到里面的银票,眼皮跳了跳,低声对皇后说了句什么。皇后点点头,对我道:“你的心意,本宫领了。只是这宫里头,光有钱是不够的。”
“臣妾明白,臣妾定会谨守本分,听从娘娘教诲。”我低着头,心脏还在狂跳,却悄悄松了口气。
“嗯,”她挥挥手,“回去吧。往后好好当差,本宫看得到。”
走出凤仪宫时,日头正好,照在我身上暖融融的。春桃在外面等得急了,见我出来,忙问:“怎么样?”
我摸了摸袖袋里的手帕,那里还沾着刚才手心的汗。我对着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春桃,我们的第一步,成了。”
风从宫墙里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曾经轻视我的,那些阻碍我往上爬的,终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知道,梁承璧三个字,不是他们能随便笑话的。这深宫是泥沼,也是我的修罗场,我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上去,要么被别人踩进泥里——而我,绝不会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