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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局–暗夜无明 ...

  •   我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梳妆台前,指尖的莲子不知何时滚落在地,在青砖上滚出几寸远,停在镜架的阴影里,像颗被遗弃的泪珠。处心积虑布下的网,费尽心机算的棋,那些在暗夜里反复推演的步骤,那些捏碎在掌心的药粉,到头来竟还是落得一场空。

      云儿在身后轻声说要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温顺,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没有应声,只任由她取过牛角木梳,齿尖划过发间时,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一下下梳开纠缠的发丝。又任由她捧过那件月白素色宫装,衣襟扫过膝头时,布料的凉意浸进来,她替我系腰带的手很稳,活结打得松松的,像知道我此刻连喘口气都觉得累。

      镜中映出她垂着的眼,睫毛上像落了层细灰,竟看不出半分往日的鲜活。而我望着镜里那个鬓发散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日复一日的梳发更衣,倒像是在替一具躯壳描眉画目,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困局。
      铜镜里的人,眼窝陷得更深,眼下的乌青像泼开的墨,晕染到鬓角。那双曾映过陆府石榴红、东宫琉璃瓦的眼,此刻空洞得像口枯井,深不见底,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那是谁了。

      指尖刚触到寝门的铜环,原本亮晃晃的日头突然被乌云吞了去,天地间猛地暗下来。风卷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像是从冷宫深处漫过来的,裹着无数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冤屈。

      转身时,云儿正端着那碗安神汤站在阶下,青灰色的石阶衬得她身影单薄。碗口腾起的温热水汽在她脸上晕出层朦胧的光,把她往常空茫的眼神遮得更看不清了。

      她始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在风里几乎要散:“娘娘,天凉了,喝完安置吧。”

      那语气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佛这循环往复的日与夜,本就是该如此过下去的。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先是触到碗沿的温热,那温度顺着指腹一点点漫上来,像攀着藤蔓往上爬的暖意,竟让我想起幼时母亲抚过我发顶的掌心。这暖意漫到腕间时,忽然就成了久违的解脱。

      碗沿抵着唇的瞬间,我甚至微微仰头,想让那带着蜜香的毒汁流得快些,再快些。舌尖先尝到那股甜,甜得发腻,像被浸在蜜罐里的黄连,等着苦涩漫上来时,或许就能把这无休止的轮回,连同这副早已麻木的躯壳,一并烫穿、烧尽。
      后记

      建昭十一年六月,淑妃陆氏薨于忘忧宫。掖庭连夜勘核,奏报元凶为贵妃蔺氏,言其因争风妒恨,暗在安神汤中加毒。帝览奏震怒,当即夺蔺氏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于瑶光殿。

      同月,瑶光殿传来消息,贵妃蔺氏薨。掖庭再奏,从其宫中搜出皇后汤氏私赐之物,证其死因与后党构陷有关。帝虽未明发旨意,却命皇后闭门思过,禁足凤仪宫。未几,下旨晋贤妃兰氏为贵妃,赐号“姝”,暂掌六宫事。

      建昭十一年七月,禁足中的皇后汤氏薨。掖庭奏报,德妃安氏曾于前夜入凤仪宫探视,所携糕点中检出剧毒。帝震怒,斥其“阴狠善妒,罔顾尊卑”,当即褫夺安氏位分,打入冷宫永巷,非死不得出。念及汤氏与帝少年结发,追封其为徽澄皇后,帝亲着素衣,辍朝三日,命百官哭灵。

      建昭十一年八月,姝贵妃兰氏于太极殿受册,正位中宫。其子七皇子被立为太子,封号“承佑”,取“承天景命,佑护社稷”之意。

      新后入主凤仪宫那日,遣人往忘忧宫旧址洒扫。宫人回报,阶下那盆枯茉莉旁,长出了株新苗,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朝露,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新后听罢,望着窗外初绽的玉兰,轻声道:“淑妃陆氏,生前温婉,虽涉宫闱纷争,终是红颜薄命。追封其为‘惠穆贵妃’吧,也算全了一场姐妹情分。”

      旨意传到掖庭时,云儿正蹲在忘忧宫残破的阶前,手里攥着半块早已发硬的糕点。她眼神依旧空茫,见人便咧开嘴笑,反复念叨着“娘娘去御花园了,让我在这儿等”。有宫人可怜她,说淑妃已追封贵妃,该挪去皇陵供奉,她却猛地摇头,把脸埋进膝盖:“不等了……娘娘会自己回来的,带着那碗汤……”

      轻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沙,打着旋儿掠过她鬓边。那朵早已褪色的珠花还别在发间。她望着忘忧宫残破的宫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枚莲子——那是从娘娘梳妆台前滚落在地的。风里又飘来隐约的药香,她忽然笑了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娘娘,茉莉又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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