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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下焰 ...

  •   市立图书馆的古籍部藏着个鲜为人知的地下室,据说二十年前曾是福利院的临时档案室。林珩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时,浅杏色灯芯绒衬衫的下摆扫过积灰的扶手,扬起的尘埃在手电筒光柱里翻滚,像被惊动的星子。

      苏砚走在她前面,深灰风衣的领口立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她左手戴了只黑色皮质手套,指尖捏着枚黄铜钥匙——是从沈曼的旧档案袋里找到的,钥匙柄上刻着朵极小的菱花,和她们在河底捡到的镜碎片纹完全吻合。

      “档案室的门锁是民国时期的,只有这种老钥匙能打开。” 苏砚的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她今早发现左手腕的银斑已经蔓延到肘弯,像条被冻住的河,只能靠长袖和手套遮掩。

      林珩的目光落在她戴手套的手上,突然想起昨晚在医院替她换药时,看到银斑覆盖的皮肤下,隐约能透出血管的影子,像冰下流动的水。“你的手……”

      “没事。” 苏砚打断她,弯腰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积满灰尘的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混合着霉味与墨香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林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档案盒,盒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只有最左侧那排盒子上,用红漆写着“阳光福利院·1999-2005”,漆皮剥落,像干涸的血。

      林珩的指尖刚碰到1999年的档案盒,突然剧烈地颤抖。‘听’到无数支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张淑芬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不能留……就写捡到的,对,捡到的……” 紧接着是撕纸的脆响,纸屑飘落在地板上,混着半块融化的奶糖。

      “她们改了我们的身份。” 林珩的声音发紧,指尖的温度几乎要把档案盒的纸板烫穿,“张淑芬当年抱出来的两个孩子,登记时被写成了‘弃婴’,真实的出生证明……被她撕了。”

      苏砚正翻着2005年的火灾档案,闻言动作一顿。档案里贴着张福利院的合影,前排蹲着两个扎小辫的女孩,左边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右边的裹着件月白色小旗袍——那旗袍的样式,和她记忆里母亲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穿旗袍的是你。” 苏砚的指尖点在照片上,黑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女孩的脸,眉眼间的倔强像极了现在的林珩,“穿蓝布褂的是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沈曼把她的旗袍改小了给你穿,是想让你带着她的气息,避开火玉的感应。”

      林珩凑近照片,突然‘听’到拍照时的快门声,还有阿萤的声音,脆生生的:“妹妹的旗袍上有花!” 照片里穿旗袍的小女孩正低头扯衣角,衣襟上绣着朵小小的玫瑰,针脚歪歪扭扭,像孩子的手笔。

      “是阿萤绣的。” 林珩的眼眶有点热,“她知道我怕生,说绣朵花陪着我。”

      苏砚没说话,转身走向地下室尽头的铁柜。铁柜上了锁,锁孔的形状刚好能容下那枚菱花钥匙。她弯腰开锁时,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口,袖口沾着点暗红色的粉末——是火玉的碎屑,早上整理沈曼的遗物时蹭到的。

      铁柜里没有档案,只有个樟木盒子,打开时飘出股淡淡的樟脑香,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墨味。盒子里铺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放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刻着缠枝纹,纹路里嵌着层薄薄的白霜,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这是沈曼的私藏镜。” 苏砚的指尖刚碰到镜面,突然瑟缩了一下,黑褐色的瞳孔里炸开一片雪天的景象——

      她‘看’到二十年前的福利院操场,沈曼蹲在雪地里,手里拿着这面铜镜,正往镜背贴火玉碎渣。年幼的阿萤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串糖葫芦,嘴里喊着:“沈阿姨,这镜子能照出妈妈吗?” 沈曼没回答,只是把铜镜塞进阿萤的口袋,低声说:“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这面镜能屏蔽火玉的感应。” 苏砚收回手,摘下手套,左手背的银斑在铜镜的映照下,竟然淡了些,“沈曼当年是想让阿萤带着它逃出去。”

      林珩的指尖抚过镜背的白霜,‘听’到阿萤的笑声,像银铃在雪地里响:“沈阿姨说这是‘藏魂镜’,能把想藏的东西收起来……” 还有沈曼的声音,带着叹息:“等你妹妹长大了,把镜子给她,告诉她……妈妈在镜里等着。”

      妹妹。

      林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阿萤的录音笔里总提到“妹妹”,为什么沈曼的旗袍要给她穿,为什么她手腕的疤痕和阿萤的印记一模一样——她就是阿萤的亲妹妹,当年被母亲藏在福利院的育婴室,火灾时被张淑芬和苏砚一起救了出来。

      “李明远要找的不只是阿萤的魂。” 林珩的声音发颤,“他要找的是我们姐妹俩的魂,因为只有亲姐妹的魂魄,才能让火玉矿稳定……”

      苏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腰时撞到了铁柜,樟木盒子掉在地上,铜镜滚出来,撞在墙角的暖气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镜面的白霜瞬间融化,露出下面刻着的字:“墟门钥匙,双魂共启”。

      “双魂共启……” 苏砚扶着铁柜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左手背的银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他需要你和阿萤的魂,才能彻底打开镜中墟,把里面的火玉全挖出来。”

      林珩突然想起河底主镜的碎片,那些碎片上刻着的名字,最下面除了“苏砚”,还有个模糊的刻痕,当时没看清,现在想来,应该是她的名字。

      “那苏砚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在上面?” 林珩抓住她的手腕,指尖透过手套,能感受到银斑的冰凉,“你又不是……”

      “因为我是‘饲魂者’的女儿。” 苏砚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考工记》里写过,饲魂者的后代,生来就能与镜中魂沟通,也最容易被镜化——我母亲当年不是被困,是主动留在镜中墟,想守住最后一道门。”

      林珩的呼吸猛地顿住。她看着苏砚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像落了场雪,藏着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木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手电筒的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李明远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轴:“沈曼的女儿,阿萤的妹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都拿着枪,枪口对着苏砚和林珩。李明远本人穿了件深棕色的皮夹克,肚子上的赘肉把夹克撑得鼓鼓的,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把藏魂镜交出来。” 李明远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铜镜上,“别逼我动手,苏小姐的身体可不太好,再挨一枪,怕是要直接变成镜子了。”

      苏砚突然笑了,伸手将林珩拉到身后,左手悄悄握住铜镜,银斑在掌心发烫。“你以为我们没准备?”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王队的人已经在图书馆外了,你觉得你能走得掉?”

      李明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警察?我早就调虎离山了,现在来的,是我的人。” 他拍了拍手,外面传来警笛声,却不是往图书馆来的,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林珩的心沉了下去。她‘听’到李明远的手下在对讲机里说:“按计划引开了,老板可以动手。” 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是他们在往门锁里塞东西——他们想把她们困死在地下室。

      “苏砚,把镜子给他。” 林珩低声说,指尖摸到口袋里的折叠刀,是苏砚昨天给她的,“我们还有机会。”

      苏砚没动,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冰凉透过布料渗进来,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沈曼的镜子,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还记得阿萤的糖纸吗?糖纸里的火玉碎渣,遇热会爆炸。”

      林珩猛地想起那半块烧焦的糖,还在她衬衫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烘得暖暖的。

      “暖气片!” 林珩的声音发颤,却带着点兴奋,“把火玉碎渣扔到暖气片上。”

      苏砚点头,左手突然扬起,将口袋里的火玉碎屑撒向李明远。李明远下意识地后退,就在这一瞬间,林珩掏出糖块,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墙角的暖气片。

      “砰——”

      糖块撞在滚烫的暖气片上,瞬间炸开一团蓝色的火焰。火玉碎渣遇热爆炸,虽然威力不大,却足以让地下室的粉尘燃起明火。书架上的档案纸被点燃,火苗顺着书架往上爬,很快就舔到了天花板。

      “该死!” 李明远的手下想开枪,却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

      苏砚拉着林珩往楼梯口冲,经过铁柜时,她弯腰捡起那面藏魂镜,塞进林珩的口袋,声音带着烟火气:“拿着,这镜子能护你……”

      话没说完,一块燃烧的木板从天花板掉下来,正好砸在苏砚的背上。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左手背的手套被火星烧破,露出里面亮得刺眼的银斑。

      “苏砚!” 林珩回头想拉她,被苏砚一把推开,“走!别管我!”

      地下室的火越来越大,浓烟滚滚中,林珩看到苏砚的身影被火光拉长,左手背的银斑在火焰的映照下,像开了朵冰白的花。她突然想起沈曼在镜中说的话:“镜化者终将成为墟门锁”——苏砚是想留在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李明远?

      “我不走!” 林珩掏出折叠刀,割断旁边的消防水带,水柱喷涌而出,暂时挡住了火势,“要走一起走!”

      苏砚看着她,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她的脸,突然笑了,很浅,却像冰雪在火焰中化开。“傻不傻。” 她伸手,指尖擦过林珩被烟熏黑的脸颊,“记得吗?我后背厚。”

      这句话和二十年前火场里的那句重合,像根针,刺破了林珩所有的坚强。她抓住苏砚的手,不管那银斑有多凉,不管那皮肤下的血管有多清晰,只是死死地攥着,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身后传来李明远的怒吼和木板坍塌的巨响。跑到图书馆大厅时,消防车的警笛声已经很近了,红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跳动的火焰。

      苏砚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点血沫。她的风衣后背被烧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上的焦痕和她肩胛骨的旧疤重叠,像朵被火烤过的玫瑰。

      “你看。” 苏砚抬起左手,手套已经烧没了,银斑覆盖的皮肤在红色的警灯光照下,竟然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冰下的暖流,“好像……没那么糟。”

      林珩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碰到银斑,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银斑竟然又淡了些。

      “眼泪能治?” 林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有点想笑。

      苏砚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林珩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带着烟火气,像累极了的孩子。

      消防车和警车同时赶到,王队带着人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浑身是灰的女人靠在一起,一个在哭,一个在笑,背景是熊熊燃烧的地下室,像幅被火吻过的画。

      林珩扶着苏砚站起来,口袋里的藏魂镜硌得她心口发疼。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李明远虽然跑了,但他一定还会再来,镜中墟的门还没彻底关上,沈曼还困在里面,阿萤的魂还在游荡……

      但此刻,她只想握紧苏砚的手,感受那冰下的温度。

      警灯的红光在她们身上流动,苏砚的银斑泛着粉,林珩的疤痕透着红,像霜与焰,在灾难过后,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温度。

      地下室的火还在烧,古籍的墨香混着烟火气飘出来,像在诉说着被点燃的秘密。林珩回头望了一眼,突然‘听’到沈曼的声音,很轻,像在祝福:“阿砚,小珩,霜会化,焰会灭,只有镜子里的光,永远都在。”

      她握紧苏砚的手,往警车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金粉,把霜与焰的痕迹,都镀上了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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