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镜锈 ...

  •   苏砚的肩胛骨拆线那天,林珩拎着保温桶闯进病房时,正撞见她对着镜子发呆。

      镜子挂在白墙上,映出苏砚穿着病号服的样子:伤口缠着浅灰纱布,纱布边缘露出点泛红的皮肉,和她冷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她的左手捏着块镜片碎片,是从镜工坊带回来的,碎片边缘还沾着点青铜锈,在指尖蹭出暗绿色的痕迹。

      “看什么呢?” 林珩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桶盖掀开时冒出热气,是她炖了三小时的莲藕排骨汤——她记得苏砚住院时总说“医院的汤像兑了水”,特意早起炖的。

      苏砚转过头,镜片碎片被她飞快地塞进枕头下,动作有点慌,像被抓住偷糖的小孩。“没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没躲过林珩的眼睛:刚才镜子里的她,脖颈处的皮肤泛着极淡的银光,像蒙了层薄霜。

      “又用能力了?” 林珩走过去,伸手想碰她的伤口,被苏砚偏头躲开。她知道苏砚的脾气,受伤时尤其别扭,像只警惕的猫,明明疼得厉害,却非要弓着背装没事的样子。

      “拆完线就出院。” 苏砚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林珩才发现她的床头柜上摆着三瓶止痛药,瓶底都空了。

      “王队说了让你再躺三天。” 林珩把她按回床上,语气带了点硬,“你当自己是铁做的?” 她的手指划过苏砚没受伤的右肩,那里的皮肤光滑得像玉,和左肩胛的疤形成诡异的对称。

      苏砚没说话,只是盯着林珩手腕的花瓣疤。那疤痕在医院的白光下泛着粉,比刚认识时更清晰了,像朵被雨水泡开的花。“你的能力……最近有没有不一样?” 她突然问。

      林珩愣了一下。确实有。自从镜工坊那场火后,她‘听’到的声音不再是碎片了,能连成长长的片段——昨天碰了下苏砚的风衣,甚至‘听’到她小时候在福利院的雪地里,把唯一的棉鞋让给冻哭的自己,光着脚站在冰上的咯吱声。

      “能听到更久以前的事了。” 林珩没说全,她怕苏砚觉得她在“窥探”。其实她还“听”到苏砚昨晚疼得没睡,对着镜子轻声说“别变成那样”,只是不知道“那样”是哪样。

      苏砚的指尖在被子上划了个圈,像在画镜子的轮廓。“我‘看’到的画面,开始有出现重影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看’到你,旁边会站着另一个人,穿着福利院校服,脸很模糊,却和你用一样的姿势咬嘴唇。”

      林珩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阿萤吗?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王队拎着个档案袋走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沉。“赵丽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有点邪门。” 他把报告拍在桌上,“她的肺里没有烟灰,不是烧死的——是被某种‘低温火焰’瞬间烧成了灰,骨头里检测出火玉结晶,和福利院地基下的矿脉成分完全一致。”

      “低温火焰?” 苏砚挑眉。火玉燃烧时温度极高,怎么会有“低温”一说?

      “更邪门的是这个。” 王队掏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块烧焦的玉佩,“从赵丽的旗袍口袋里找到的,上面刻着‘明远’两个字,查了下,是二十年前市政工程队的队长,叫李明远。火灾后他就辞职了,现在是‘玉衡集团’的董事长——这家公司,正好是做玉石矿产生意的。”

      林珩的指尖碰到证物袋,突然“听”到一阵算盘声,还有男人的对话:“……火玉矿得封死,那几个孩子不能留……赵丽?她知道得太多,找个机会处理掉……” 声音低沉,带着股烟草味,像极了档案里李明远的照片——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

      “他是幕后的人。” 林珩的声音发紧,“福利院的火,是他下令放的。”

      苏砚拿起玉佩的照片,玉佩上的“明远”二字刻得很深,边缘有磨损,像被人常年攥在手里。“玉衡集团最近在竞标护城河沿线的开发项目,刚好包括福利院旧址和镜工坊。” 她突然看向窗外,护城河的水在阴天里泛着黑,“他想把所有和火玉有关的地方,全推平重建。”

      “这是在毁证据。” 王队狠狠吸了口烟,“技术科还在赵丽的老屋里找到个账本,记着近十年的‘销货记录’,买家都是些大人物,最后一页写着‘镜中影,需以影养’——是什么意思?”

      林珩和苏砚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镜工坊里那些会“动”的影子。

      “以影养影……” 苏砚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和她“看”到画面时的频率一样,“可能是种仪式。用活人在镜子里的倒影,喂养某种东西。” 她想起阿萤录音笔里的话,“张阿姨说,火来了要躲进镜子里”——难道镜子不只是藏东西的地方,还是能够“藏人”的地方?

      这时,林珩的手机响了,是古籍修复馆的实习生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警官,你快来!馆长的书房里……有面镜子在自己流血啊啊啊!!!”

      馆长的书房在修复馆的阁楼,终年不见光,只有盏老式煤油灯悬在房梁上。

      林珩推开门时,煤油灯的光刚好照在书房中央的穿衣镜上——镜面确实在“流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镜框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像朵不断晕开的花。更诡异的是,镜中的书房是空的,没有她们的影子。

      “早上来打扫时还好好的。” 实习生缩在墙角,指着镜子旁的书架,“我碰了下第三层的《考工记》,镜子就开始流血了!”

      苏砚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考工记》。书页泛黄发脆,翻开时掉出张夹着的便签,上面用毛笔写着:“火玉性烈,需以人魂养之,魂藏于镜,镜破则魂散。” 字迹和馆长修复稿上的笔迹一致。

      林珩的指尖碰到书页,突然‘听’到馆长的声音,带着恐惧:“李明远要我修复那面‘养魂镜’……他说镜里藏着个孩子的魂,再不喂血,就要出来索命了……” 还有翻书的沙沙声,“《天工开物》里写了,养魂镜碎时,饲魂者必遭反噬……”

      “养魂镜。” 苏砚的目光落在穿衣镜上,镜面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像干涸的锈,“是用活人的血混合火玉粉末铸造的,能把人的魂魄困在镜中。” 她想起福利院地下室的铁笼刻痕,“阿萤的魂,可能就被藏在这种镜子里。”

      林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发凉:“你‘看’到的重影……会不会是阿萤的魂,在镜子里跟着我?”

      苏砚没回答,只是走到穿衣镜前,伸出手。她的指尖刚碰到镜面,煤油灯突然“噗”地灭了,阁楼陷入一片黑暗。林珩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刚点燃,就看到镜子里多出个影子——不是她们的,是个扎小辫的女孩,正对着她们笑,手里举着颗糖。

      “阿萤?” 林珩的声音发颤。

      女孩没说话,只是把糖往镜外递了递,糖纸在火光里闪着亮。苏砚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地下室,李明远举着喷枪,赵丽按住挣扎的阿萤,把她的血滴在一面铜镜上,嘴里念着:“以魂饲镜,永不得出……”

      “镜子在吸她的魂。” 苏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李明远需要阿萤的魂来‘养’火玉矿,火玉吸收魂魄后,会变得更稳定,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打火机的火苗突然晃了晃,镜子里的女孩身影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她最后看了林珩一眼,嘴型动了动,林珩‘听’到她说:“妹妹,糖在矿里……”

      “矿里?” 林珩追问,可镜子里只剩她和苏砚的影子,镜面的“血”已经干透,变成了青铜锈的颜色。

      苏砚转身往外走,步伐快得像阵风,肩胛骨的伤口大概又疼了,她的手背绷得发白。“去查玉衡集团的矿产分布图。”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李明远一定在护城河底的火玉矿里,藏了面更大的养魂镜。”

      林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风衣下摆扫过楼梯的灰尘,突然觉得苏砚的背影在煤油灯的光里,也泛着点淡淡的银,像镜子开始生锈前的样子。

      她把那本《考工记》揣进怀里,书页上还留着馆长的体温。刚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没告诉苏砚——馆长在临死前,对着镜子说:“苏砚这孩子,跟她妈沫儿一样,都是镜命,注定要被镜子困住……”

      苏砚的妈妈?从来没听她提过。

      阁楼的煤油灯还在晃,映得穿衣镜上的锈迹忽明忽暗,像谁在镜中眨眼睛。林珩回头望了一眼,突然觉得那镜子里,藏着的不只是阿萤的魂,还有很多她们不知道的事——关于苏砚的妈妈,关于镜命,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牵挂。

      而护城河的水,还在城市深处静静流着,像条藏满秘密的蛇,等着她们一步步靠近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