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上霜》新河喜婆

6、糖中焰。

　　雨又开始下了，是那种绵密的冷雨，打在林珩的米白毛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站在古籍修复馆后巷的电话亭里，指尖捏着那半块烧焦的糖，糖渣硌得指腹发疼。

　　‘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了。不是苏砚的，而是赵丽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得意：“火玉碎渣会发热，离得越近越烫……林珩，来啊，姐姐在老地方等你。” 还有苏砚的声音，很轻，像被捂住了嘴：“别信……她在镜阵里……”

　　镜阵？林珩突然想起福利院地下室那面碎掉的穿衣镜——赵丽总把陷阱藏在镜子里。她把糖块揣进毛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被糖块的余温烘得发烫，像揣了颗小小的火种。

　　王队的电话打不通，技术科的信号被干扰了。林珩知道，赵丽不想让任何人来搅局，这场对决，只留给她一个人。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城郊的“镜工坊”。那是家废弃了十几年的老镜子厂，小时候跟着福利院的队伍去参观过，厂房里摆满了待打磨的镜片，走进去像掉进无数个自己的影子里。刚才‘听’到的背景音里，有砂轮打磨玻璃的刺耳声响，一定是那。

　　车过护城河时，雨下得更大了。林珩掀起窗帘，看见河水黑沉沉的，像压着无数秘密。她忽然想起苏砚的风衣，那天在福利院，她替她掸灰时，指尖触到风衣内衬的标签，是个小众的手工品牌，针脚细密得像种密码——后来才知道，那是苏砚自己缝的，她总说“穿别人做的衣服，像被人看透了尺寸”。

　　而现在，那件深灰风衣或许正沾着血，躺在某个冰冷的角落。

　　镜工坊的铁门锈得锁芯都烂了，林珩一脚踹开时，铁锈簌簌往下掉。厂房里果然摆满了镜片，大小不一，高的顶天立地，矮的只到脚踝，镜片上蒙着灰，却依然能映出她的影子——影子里的她，脸色苍白，毛衣领口沾着雨水，像株被打蔫的植物，可眼底亮得吓人，像憋着团火。

　　“来了。” 赵丽的声音从镜片深处传来，像在每个影子里说话，“比我想的要快。”

　　林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那是苏砚给她的，说“外勤时别总想着依赖枪，刀比枪更懂怎么保护自己”。刀柄上刻着个极小的“砚”字，是苏砚用美工刀一点点划的。

　　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镜片的倒影上，像在走一条碎掉的路。突然，左侧的一面穿衣镜里，映出苏砚的影子——她被绑在椅子上，风衣破了个大洞，脸色白得像纸，左肩胛骨的位置渗着血，染红了那片花瓣形的疤。

　　“苏砚！” 林珩猛地扑过去，指尖撞在冰冷的镜面上，疼得发麻。

　　镜子里的苏砚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林珩‘听’到了，她在说：“镜片后有机关，别碰第三排左数第五面镜。”

　　“别费劲了。” 赵丽从一面落地镜后走出来，她换了件黑旗袍，旗袍开叉到大腿，露出的小腿上有块烧伤疤，像爬着条扭曲的蛇，“她现在就是面活镜子，你动哪面镜，她身上就会多道伤。” 她抬手敲了敲身旁的镜，镜子里苏砚的胳膊上立刻多了道血痕。

　　林珩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注意到赵丽的旗袍领口别着枚胸针，是块暗红色的火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和她毛衣里的糖块发热频率一模一样。

　　“你想要火玉，想要镜子里的证据。” 林珩的声音很稳，出乎自己的意料，“可证据早就被阿萤刻成了密码，只有我们能解开。”

　　赵丽笑起来，声音像玻璃摩擦：“所以才要等你啊。” 她突然指向林珩的胸口，“那半块糖里的火玉碎渣，是钥匙。把它放在主镜上，密码就会显出来——当然，得用你的血激活。”

　　林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到苏砚在镜子里急得摇头，‘听’到镜片后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果然有机关，苏砚说的第三排左数第五面镜，镜角正微微发亮，像藏着根引线。

　　“我怎么知道你会放了她？” 林珩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一面镜，镜中的自己和她同时皱眉，像个笨拙的分身。

　　“你没得选。” 赵丽走到主镜前，那是面比人还高的青铜镜，和她们找到的铜镜碎片纹路完全吻合，“要么看着她被机关绞成碎片，要么用血开密码。” 她拍了拍手，镜子里的苏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点血沫。

　　林珩的视线落在苏砚的脸上。她的脸色太苍白了，平时总是抿着的嘴角此刻松着，像没了力气，只有那双黑褐色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林珩，像在说“别信”。

　　可林珩从那双眼睛里，还‘看’到了别的——是二十年前的火场，七岁的苏砚把六岁的她推到床底，自己用后背抵住烧塌的横梁，声音发闷：“别怕，我后背厚。” 那时苏砚的肩胛骨还没留疤，却比现在更像块不肯碎的玉。

　　林珩突然笑了，抬手扯开毛衣领口，露出锁骨处被糖块烫出的浅红印记。“好啊，我给你血。” 她一步步走向主镜，每走一步，就踢翻一面矮镜，镜片碎裂的声音里，她听到赵丽的呼吸越来越急——这个女人，根本没把握控制机关。

　　走到主镜前时，她故意放慢动作，指尖划过镜背的缠枝纹，突然‘听’到苏砚用尽全力喊：“左三镜后是消防栓！”

　　就是现在！！！

　　林珩猛地转身，将手里的折叠刀掷向第三排左数第三面镜——不是第五面。镜片碎裂的瞬间，果然露出里面的消防栓，她冲过去拉开阀门，高压水柱瞬间喷涌而出，直冲主镜旁的赵丽。

　　赵丽尖叫着后退，旗袍下摆被水打湿，贴在腿上，那枚火玉胸针在水汽里发出刺目的红光。镜子里的苏砚趁机挣扎，绑在椅子上的麻绳被她磨断了一根——林珩早该想到，苏砚的指腹有层厚茧，不止是翻档案磨的，是常年练过解脱术。

　　“你敢耍我！” 赵丽抓起旁边的砂轮，开关一按，砂轮转动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疼。她举着砂轮冲向林珩，“那我就先烧了你这张和阿萤一样的脸！”

　　林珩往镜片堆里躲，无数个自己的影子在她身边晃动，像在帮她躲闪。她听到了砂轮碰到镜片的脆响，听到了赵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脚下一绊，摔在苏砚所在的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苏砚也跟着她摔倒的姿势前倾，两人的额头隔着镜面几乎相抵。苏砚的呼吸喷在镜面上，凝成一层白雾，她的嘴唇动了动，这次林珩看得清——她说的是“糖”。

　　林珩立刻摸向心口的糖块，指尖刚碰到糖纸，就听到了苏砚的声音穿透所有杂音：“火玉遇水会炸，把糖扔向胸针！”

　　原来如此。张淑芬把火玉碎渣藏在糖里，不是为了指路，是为了做炸弹。

　　林珩抓起糖块，用尽全身力气掷向赵丽胸前的火玉。糖块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正撞在胸针上——没有爆炸，只有“啪”的一声轻响，糖纸裂开，火玉碎渣撒在湿冷的旗袍上，像撒了把火星。

　　赵丽愣了一下，随即狂笑：“你以为这能……”

　　话没说完，她胸前突然腾起一团蓝火。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火玉遇水后产生的高温焰，顺着潮湿的衣料瞬间蔓延，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她尖叫着扑向主镜，想用水柱灭火，却一头撞在青铜镜上，镜面应声碎裂，碎片混着火焰落下来，像场燃烧的雨。

　　林珩爬起来冲到穿衣镜前，用刀柄砸碎镜面，伸手去拉苏砚。苏砚的手腕被她抓住的瞬间，林珩才发现她的风衣里藏着块镜片碎片，边缘沾着血——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刚才的咳嗽和示弱，全是演给赵丽看的。

　　“跑啊！” 苏砚的声音沙哑，拉着林珩往厂房外冲。身后传来铜镜碎片落地的脆响，还有赵丽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火焰掐住了喉咙。

　　跑到铁门时，林珩回头望了一眼。镜工坊的屋顶被火焰映得通红，无数镜片在火里炸裂，折射出千万道碎光，像把整个世界都摔成了亮晶晶的泪。

　　雨还在下，浇在两人身上，把火的热气和血腥味都冲淡了。苏砚的风衣破了个大洞，林珩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套在她身上，米白色的针织衫罩在深灰风衣外，像给冷玉裹了层暖絮。

　　“你肩胛骨的伤……” 林珩摸到苏砚后背的血，声音发颤。

　　“没事。” 苏砚低头，下巴抵在林珩的发顶，呼吸带着烟火气，“没伤到骨头，就是疤可能要重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林珩的耳垂，“以后别再把毛衣脱给别人了，你怕冷。”

　　林珩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苏砚的手背上。她想起刚才在镜中相抵的额头，想起苏砚藏在镜片后的决绝，想起那半块烧焦的糖——原来有些糖，是甜到会让人想哭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王队带着人赶来了。苏砚拉着林珩往暗处躲了躲，看着消防车呼啸而过，才低声说：“铜镜碎了，证据没了。”

　　“没关系。” 林珩摇头，抬手抚过苏砚脸上的烟灰，指尖的温度烫得苏砚闭了闭眼，“我们记得就好。”

　　苏砚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沾着灰，沾着血，却握得很紧，像要把二十年前没握够的力气，全补回来。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点鱼肚白。镜工坊的火光在她们身后慢慢暗下去，只剩下烟，像无数条灰色的带子，缠绕着升向天空。林珩望着那片烟，突然听了到个很轻的声音，像阿萤的，在说：“姐姐们，糖吃完了哦。”

　　她转头看向苏砚，发现苏砚也在看她，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映着天边的微光，还映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冰开始融化时，水底浮起的光。

　　林珩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直到了三天后，她在苏砚的床头柜里，找到一张被烧焦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小女孩，中间的阿萤举着颗糖，左边的苏砚面无表情，右边的自己扎着歪辫——而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字，墨迹被火烤得发脆：“镜碎时，痕难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