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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镜后余生 ...

  •   张院长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声,藤萝花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场细碎的雪。“快进来坐,”她掀开褪色的竹帘,“刚蒸了槐花糕,你们小时候最爱抢着吃。”

      竹帘后的世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味,墙上挂着泛黄的合影,照片里梳羊角辫的林珩正把槐花糕往苏砚嘴里塞,张院长站在她们身后,发间的玫瑰还带着露水——那是十五年前,火灾发生前一个月拍的。

      “这照片……”苏砚伸手想去碰,指尖却在距相纸半寸处停住。照片里的张院长颈后没有银纹,围裙上的碎花清晰得能数出瓣数,不是镜流残影那种蒙着雾的虚假。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来的,”张院长端来青瓷盘,蒸腾的热气里飘着甜香,“你们走后总想着,要是当年没那场火就好了。”她的目光落在林珩空荡荡的颈间,“你那条花瓣项链呢?小时候总说要戴一辈子。”

      林珩的指尖在锁骨处摩挲,那里还残留着项链灼烧的余温。她没说项链碎在了水镜里,只笑着夹起块槐花糕:“丢了,说不定是被哪个调皮的孩子捡去当宝贝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乱了节奏,苏砚转头时,看见福利院的老银杏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身影,背影像极了矿洞里见过的守镜人。可再眨眼时,树下只剩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的稻田。

      “张院长,”苏砚舀起碗绿豆汤,“您知道沈曼吗?就是1946年在这里住过的那位女士。”

      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张院长的动作顿了顿,眼角的皱纹里浮出层淡愁:“是我姑婆。她去世前留了个木匣子,说要等两个带‘镜痕’的姑娘回来才能打开。”

      木匣子放在樟木箱的最底层,裹着块靛蓝粗布。打开时,一股陈年的樟木香气漫出来,里面躺着本线装的《镜史补遗》,比林珩见过的那本更完整,最后几页还夹着张泛黄的药方,墨迹已经发淡,落款处“沈曼”两个字却力透纸背。

      “姑婆说,照骨镜的碎片入体,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张院长指着药方上的“忘忧草”,“这味药能安神,却解不了镜毒。真正能让镜子死心的,是人心自己愿意放下。”

      林珩翻开《镜史补遗》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幅双生花的图,花茎处缠绕着半面镜子,旁边写着行小字:“花魂共生,镜碎魂安。”墨迹旁有几滴深色的斑,像极了凝固的血。

      傍晚离开福利院时,张院长站在月亮门旁挥手,拐杖头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走了很远,苏砚回头望,看见夕阳把院长的影子拉得很长,颈后没有银纹,只有岁月刻下的温和轮廓。

      稻田尽头的土路上,停着辆熟悉的吉普车。陈默靠在车门上,手里把玩着枚铜制的镜钮,看见她们时,把镜钮抛了过来:“李敬之的遗物,在镜流废墟里找到的,上面有归墟镜的缠枝纹。”

      镜钮落在林珩手心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她突然想起李敬之化作银粉前的眼神,那里面除了野心,似乎还藏着种解脱般的释然。

      “矿洞塌了,守镜人没找到尸体,”陈默踢了踢脚下的碎石,“但从他住的石屋里搜出些日记,说归墟镜每三百年会找一次‘容器’,找到的人要么成为新的镜主,要么……”

      “要么就让它回归虚无。”苏砚接过话头,晚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肩胛处那道浅浅的月牙疤,“我们选了第二条路。”

      吉普车驶过石桥时,林珩看见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映出两岸的芦苇和天上的流云,再没有半分镜面的残影。她突然想起沈曼的批注:“镜由心生,心若无镜,何惧镜流?”

      后视镜里,福利院的红砖墙渐渐缩成个小点,紫藤花架的影子被暮色吞没。苏砚靠在车窗上打盹,呼吸均匀得像初生的婴儿,颈后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金的光。

      林珩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那里的花瓣疤已经消失,可每当指尖划过,总能想起十五年前那场大火里,苏砚把她推出窗户时,后背溅起的火星,像极了此刻天边闪烁的星子。

      车窗外的风带着稻花香掠过,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碎镜,却再也照不出狰狞的影。林珩知道,那些被困在镜流里的执念,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都随着归墟镜的消散,沉入了时光的河床。

      而她们的余生,终于可以像这晚风一样,自由地吹向没有镜子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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