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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镜碎归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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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时脚边是湿润的青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林珩抬手挡开垂落的紫藤花,才发现她们站在福利院的后墙下——那面爬满藤蔓的墙,砖缝里还嵌着半片被火烧融的镜渣,是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
苏砚正摸着墙根的刻痕,那是她们小时候画的身高线,最顶端的“正”字被烟火熏得发黑。“镜流把我们送回了起点。”她指尖划过自己最后刻的那道线,下面歪歪扭扭的“珩”字突然渗出银辉,像有生命般顺着砖缝游走,“这里的镜子……还在记着我们。”
墙内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混着保育员敲搪瓷碗的叮当响。林珩转头时,正看见穿米白色围裙的女人从月亮门里走出来,发间别着支风干的玫瑰——是年轻时的张院长,她还没因为救火灾里的孩子摔断腿,走路时裙摆扫过石阶,带起一串细碎的光斑。
“别靠近。”林珩攥住苏砚的手腕,双生花魂的光在掌心微微震颤。张院长转身时,她们清楚地看见她颈后爬着银灰色的纹路,像镜面裂开的细纹,“镜流的残影还没散尽,这里的‘过去’是假的。”
假的张院长突然笑了,手里的搪瓷碗映出她们的脸,碗沿的缺口处却渗出暗红的液体,“你们以为逃得掉吗?”她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无数面镜子在共振,“归墟镜的碎片还在你们身体里——林珩的花瓣疤,苏砚的银斑,都是镜子的根。”
碗里的液体突然漫出来,在地面聚成面小小的水镜。镜中浮出李敬之的脸,他坐在镜流的废墟里,半截身子已经化作银粉,手里却仍紧攥着半块火玉,“双生花魂的血唤醒了归墟镜的本体,现在它就在你们的骨血里。”水镜泛起涟漪,映出福利院地底的景象:无数面碎镜在土壤深处蠕动,像条银色的巨蛇,“它在扎根,用你们的记忆当养分。”
苏砚突然按住后颈,那里的银斑正在发烫。她“看”到地底的碎镜在吸食孩子们的笑声,那些纯粹的快乐正被转化成镜能,顺着根须往她们体内涌,“它想把这里变成新的镜流,用活人当‘影’的养料!”
林珩的花瓣疤也开始灼痛,比在镜塔里更剧烈。她想起沈曼藏在《镜史补遗》里的批注:“归墟本是虚空,因执念而生形,因遗忘而消亡。”她突然扯下颈间的花瓣项链,那是用照骨镜碎片做的挂坠,此刻正烫得像块烙铁,“我们记着的,它才敢存在。”
她将项链掷向水镜,镜面瞬间炸开,溅起的水珠在空中凝成十五年前的画面:大火里,苏砚把她推出窗户时,后背被掉落的横梁砸中,银灰色的镜渣趁机钻进伤口,化作后来的银斑;而她自己被浓烟呛晕前,看见张院长举着面铜镜站在火场中央,镜背的缠枝纹里,爬着和李敬之一样的银线。
“张院长也是‘影’?”苏砚的声音发颤。水镜的碎片还在继续拼凑记忆:1946年,沈曼在福利院旧址埋下过块照骨镜,用来镇压镜流的溢出,而张院长是沈曼的远房侄女,她颈后的银纹是看守镜子的印记,“她不是坏人,只是被归墟镜的力量控制了。”
地底传来震动,紫藤花架下的地面裂开道缝,碎镜的寒光从缝里渗出来。林珩突然明白李敬之最后的算计——他知道自己无法成为镜流的主宰,便将归墟镜的本体转移到她们体内,让双生花魂变成镜子的“容器”,只要她们活着,镜流就永远有源头。
“那就让它断了源头。”苏砚突然扯开衣领,露出后颈的银斑。那里的银纹已经蔓延到肩胛,像幅正在成型的镜图,“照骨镜能照见邪祟,也能照见本心。如果我们忘了那些执念呢?”
她捡起地上的镜渣,狠狠按在自己的银斑上。剧痛让她蜷缩在地,却笑得眼泪直流:“我忘了火灾里的疼,忘了银斑的来历,忘了矿洞里的怀疑……这些‘忘’,是不是就能杀死镜子的根?”
林珩看着她肩胛的银纹在消退,突然明白了“归墟”的含义——所有镜子最终都会回归虚无,除非人心甘愿当它的囚笼。她也捡起块镜渣,按在自己的花瓣疤上,十五年前的画面在剧痛中碎成齑粉:矿洞的坍塌、福利院的火、镜塔里的对峙……那些让她辗转难眠的记忆,正在化作飘散的银辉。
“原来沈曼说的‘归途’,是让我们忘了归途。”林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地底的震动停了,裂开的地面开始合拢,张院长的残影渐渐透明,颈后的银纹化作蝴蝶,绕着她们飞了两圈,消失在紫藤花丛里。
孩子们的笑闹声变得清晰,月亮门里走出真正的张院长,她拄着拐杖,腿上的旧伤让她走路有些蹒跚,看见她们时愣了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是林珩和苏砚啊?刚从城里回来?”
苏砚摸了摸后颈,那里的银斑已经消失,只留下块浅浅的疤痕,像片愈合的月牙。林珩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花瓣疤也不见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未有过印记。
风穿过紫藤花架,带来远处的蝉鸣。她们站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干净得没有一丝杂纹——那些被困在镜流里的“影”,终于随着被遗忘的执念,找到了真正的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