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影中镜城 ...
-
坠落感持续了很久,像掉进没有底的沙漏。林珩睁眼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镜粉,折射出七零八落的光——她们正站在条悬空的回廊上,脚下是透明的镜砖,砖里嵌着流动的银线,像把无数个时空缝在了一起。
“这是……镜流里的城?”苏砚的声音撞在两侧的镜墙上,弹回来无数个重叠的回音。她伸手触碰墙面,镜中的自己突然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和李明远的“影”一样的尖牙。
林珩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双生花魂的光在两人交握处炸开,镜墙里的影子瞬间溃散成银粉,“别碰镜面,这里的每面镜子都是‘执念’的容器。”她低头看脚下的镜砖,里面正闪过1946年的雪——沈曼抱着铜匣站在图书馆门口,围巾上的玫瑰结被风吹得打颤,“沈曼当年也来过这里。”
回廊尽头的雾里传来钟鸣,不是寺庙的铜钟,是矿洞里的卷扬机在响。林珩拽着苏砚往前跑,深灰风衣扫过镜砖上的纹路,那些银线突然亮起,在地面拼出幅地图:文兴塔的地宫、矿洞的镜砖阵、图书馆的密道……所有与镜子有关的地点,都被条银色的线串了起来,终点是回廊尽头那座悬浮的镜塔。
“镜流是所有镜子的记忆总和。”苏砚突然停下,米白色毛衣沾了片飘落的镜粉,“‘看’到塔里的东西了——李敬之的日记,写在镜面上,每句话都在流血。”
她们踏上通往镜塔的吊桥,桥身是用无数块碎镜拼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碎了无数个昨天。林珩“听”到镜砖里传来矿工的哀嚎,混着李敬之的咳嗽声——1945年的冬天,他就是在这里用矿工的血养归墟镜,那些被吞噬的生命成了镜流的“养分”,也成了他的“影”。
镜塔底层的门是面巨大的穿衣镜,镜面蒙着层血雾。林珩将《镜史补遗》按在镜面上,书页里的干玫瑰突然活了过来,花瓣上的金纹渗入镜面,血雾里渐渐浮出字:“镜映人心,史鉴归途。李敬之困于‘贪’,李明远困于‘恨’,而你二人……困于‘疑’。”
“疑什么?”苏砚的指尖划过镜面,镜中的自己突然换了张脸——是福利院火灾里死去的小女孩,“‘她’在说,我们总在怀疑彼此的记忆。你记不清矿洞坍塌时是谁推了你,我想不起自己的银斑是怎么来的……这些怀疑,正在变成新的‘影’。”
林珩的花瓣疤突然刺痛。她想起矿洞里的细节:坍塌的瞬间,有只手拽了她一把,不是苏砚的,那只手上有枚和李明远一样的玉扳指——是年轻时的李敬之?可他明明在1946年就死了。
“镜流会放大未完成的执念。”镜面突然裂开,露出塔内的景象:李敬之的“影”正坐在堆满镜砖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火玉,玉光映得他脸像块烧红的铁,“他在等火玉成熟。归墟镜需要双生花魂的血才能完全觉醒,我们俩……从出生起就是他的祭品。”
苏砚突然冲向塔内,米白色身影撞碎层层镜障。林珩追过去时,正看见她将半块照骨镜碎片按在李敬之的“影”眉心——那碎片是文兴塔地宫的真镜,带着克制邪祟的力量。“‘看’到他的记忆了!”苏砚的声音在镜塔中回荡,“1946年死的是他的替身,真正的李敬之躲进了镜流,靠吸食影子活下去!”
李敬之的“影”发出嘶吼,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无数只手从他体内伸出来,抓向四周的镜面。那些镜子里的“影”——矿工的、小女孩的、李明远的——突然躁动起来,撞得镜面嗡嗡作响,“他想把所有影子都融进自己体内,变成镜流的主宰!”
林珩突然想起沈曼的话:“镜流三千,唯史可渡。”她将《镜史补遗》抛向空中,书页散开,光绪刻本的字里突然渗出金光,在塔内拼出幅完整的“镜史”:从先秦的青铜镜,到民国的镜砖阵,所有与镜子有关的杀戮与救赎,都在光中流转。
“史是镜子的记忆,也是人的软肋。”林珩拽过苏砚的手,让双生花魂的光与书页的金光交织,“李敬之的软肋是他从未得到过沈曼的原谅,李明远的软肋是他以为自己在替父报仇,其实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金光中,李敬之的“影”突然凝固。他看着书页里沈曼的字迹——那是她1946年写的诀别信,藏在《镜史补遗》的夹层里:“你养镜噬人,我护镜救人,从此镜流两隔,永不相见。”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镜粉,“原来她早就选了路……”
镜塔剧烈摇晃起来,吊桥开始碎裂。林珩看向苏砚,发现她正盯着面没有碎的镜子——里面映着福利院的火,火光中,有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小女孩,正把另一个戴花瓣项链的女孩推出火海,自己却被横梁砸中了后背。
“银斑是这么来的。”苏砚的声音带着泪,“火灾那天,是我把你推出去的。我后背的伤,和银斑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珩的花瓣疤突然灼热,像被那年的火烫了一下。她终于想起矿洞坍塌时的真相——拽她的那只手,戴着玉扳指的那只,其实是想抓苏砚,是她自己撞开了那只手。所有的“疑”都在这一刻消散,双生花魂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镜塔开始下沉,无数镜面在她们周围碎裂,露出片清明的天。林珩低头看怀里的《镜史补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字,是沈曼的笔迹:“当执念消散,镜流自会送归处。”
坠落感再次袭来,这次却很轻,像被风托着。林珩最后“听”到的,是镜流里所有的“影”都在说同一句话:“谢谢你们,带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