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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残镜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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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珩在医院走廊的自动售货机前站了三分钟,指尖悬在“矿泉水”按钮上迟迟没按。机器制冷系统的嗡鸣里,她清晰地“听”到硬币滚落的叮当声——不是来自机器内部,而是来自三天前文兴塔地宫的石阶缝里。那枚1983年的五分硬币,此刻正躺在售货机底层的角落,币面印着的麦穗图案,和苏砚小时候口袋里揣着的奶糖包装纸纹路重合在了一起。
“又在‘听’东西?”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她换了身浅蓝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的银斑已经淡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痕,只有在阳光下才会透出点冷白的光。
林珩转过身,手里攥着瓶温热的牛奶——她最终没买矿泉水,售货机里的冰镇饮料让她想起苏砚半透明的皮肤,总觉得太凉。“王队刚才来电话,张诚招了。”她拧开牛奶瓶盖递过去,“李明远的爷爷当年确实从地宫带走了半面照骨镜,另一半留在塔基下,说是‘阴阳相扣,缺一不成’。”
苏砚接过牛奶,指尖碰到瓶身时颤了颤。她‘看’到张诚在审讯室里发抖的样子,面前摊着张泛黄的纸,是李明远祖上的日记残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丙戌年秋,得照骨镜半面,镜背刻‘归墟’二字,触之有火玉气,恐为不祥……”
“归墟。”苏砚重复着这两个字,喉结动了动,“《山海经》里说,归墟是众水汇聚的地方,万川归之,不知其浅深。沈曼的笔记里提过,镜中墟的核心,就叫‘归墟镜’。”
林珩的手腕又开始发烫,花瓣疤的淡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顺着血管往小臂蔓延了半寸。她‘听’到日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张诚没说的后半段藏在纸缝里:“……镜心嵌火玉,可开矿脉。李家小儿若得全镜,需以‘双花’为引,方能动土……”
双花。林珩和苏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王队送来的资料里,李明远的祖父李敬之是1946年去世的,死因写着“突发恶疾”,但殡仪馆的存档照片里,他的尸体上布满了和苏砚相似的银斑,只是那些斑纹已经发黑,像被火烧过的灰烬。
“李敬之当年没能开成火玉矿。”林珩调出手机里的旧报纸扫描件,1945年的《州报》角落有则简讯:“城西矿洞坍塌,工人七人失踪,矿主李敬之被查问”。报纸配图是片被黄土埋住的矿洞入口,洞口竖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镜”字,笔画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个哭脸。
苏砚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矿洞照片,突然停住:“这不是普通的矿洞。”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我‘看’到木牌后面埋着面铜镜,镜面朝下,边缘露出半朵玫瑰花纹——和你手腕的花瓣疤一模一样。”
林珩猛地攥紧了手机。福利院里的玫瑰园,摔倒时扎出的血点,苏砚帮她吸掉血时的触感……这些记忆碎片突然被某种力量串了起来。如果李敬之当年用半面照骨镜找火玉矿,又在矿洞前埋了带玫瑰纹的铜镜,那这一切会不会从她们小时候就开始了?
“王队说,那个矿洞现在是片拆迁区,上个月刚清完场。”林珩点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圈出个红框,“离福利院只有两公里,中间隔着条废弃的引水渠,渠边种满了玫瑰,和记忆里的玫瑰园位置重合。”
苏砚的呼吸顿了顿,牛奶瓶在手里晃了晃,奶液溅出几滴在病号服上,像雪落在蓝布上。“我们得去看看。”她抬起头,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流云,“沈曼被困在归墟镜里,肯定和火玉矿有关。李敬之当年没做成的事,李明远现在想做完,而我们……”
“我们是他要找的‘双花’。”林珩接话,指尖轻轻按在苏砚的手腕上,那里的银斑在她的触碰下泛起极淡的光,“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毁掉这一切的人。”
下午三点,她们溜出医院时,王队派来的便衣警车刚停在住院部楼下。林珩拉着苏砚拐进消防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们脚步声里明明灭灭,像在数着倒计时。苏砚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和林珩记忆里玫瑰园里的蝴蝶振翅声重叠在一起。
拆迁区比想象中更荒凉。断墙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刮过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个没关紧的瓶口在吹气。林珩的“听力”在这里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1945年矿工们的咳嗽声,能“听”到推土机碾过砖块时的轰鸣,还能“听”到地下三米处传来的水流声,规律得像心跳。
“引水渠在那边。”苏砚指着西北方向,那里有片深绿色的植物,在枯黄的野草里格外显眼。走近了才发现,渠边的玫瑰开得正盛,花瓣红得像血,根茎却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头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刻着模糊的符咒,和藏魂镜背面的纹路是同一套体系。
“是沈曼的手笔。”苏砚蹲下身,指尖拨开铁链旁的泥土,下面埋着块巴掌大的铜镜碎片,镜面蒙着层绿锈,却能清晰地映出她们的影子——只是影子背后,站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正弯腰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是沈曼!”林珩的心脏漏跳一拍,“她在埋镜子!”
苏砚的指尖抚过镜碎片,突然‘看’到了更多画面:1998年的暴雨夜,沈曼抱着块完整的铜镜跪在渠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镜面上,晕开一朵朵黑色的玫瑰。她把铜镜埋进土里时,嘴里反复念着:“护她们长大,护她们……避开火玉劫……”
“这是面‘护魂镜’。”苏砚把镜碎片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布袋里,“沈曼当年知道我们会被卷进来,提前在这里布了阵。铁链上的符咒是‘锁灵’用的,能挡住镜中墟的气息,让我们在福利院的那几年不受干扰。”
林珩突然想起福利院里的老院长,那个总爱给她们塞山楂片的老太太,去年去世前握着她的手说:“当年有个穿风衣的女人,给了我笔钱,说要护两个丫头平安,尤其是那个手腕带疤的……”
原来沈曼一直在暗中看着她们。林珩的眼眶有点发烫,她低头看向水渠里的水,水面映出的玫瑰影子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招手的手。水下传来更清晰的水流声,她“听”到有东西在撞击石壁,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锄头挖石头。
“矿洞入口应该在水下。”林珩指着水渠中段,那里的水面泛着异常的涟漪,即使风停了也在微微晃动,“李敬之当年把洞口封死了,后来引水渠改道,正好淹住了入口。”
苏砚从布袋里掏出那块照骨镜碎片——是她们从文兴塔地宫带出来的,镜面还残留着点白光。她把碎片凑近水面,涟漪突然变得剧烈,水下的撞击声也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是矿工的魂。”苏砚的声音发紧,“他们被困在矿洞里七十多年,火玉的气息让他们无法消散,只能日复一日地撞击洞口,想找出去的路。”
林珩的手腕烫得厉害,花瓣疤的金色纹路几乎要浮出皮肤。她‘听’到矿工们的哀嚎:“火玉在哭……镜子在吃魂……”“李敬之带了半面镜子下来……他把我们关在这里……”
半面镜子?林珩突然想起张诚的供词,李敬之当年带走了半面照骨镜,难道另一半留在了矿洞里?
“得打开入口。”林珩捡起块石头,在渠边的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图,“引水渠的水位不深,我们找根长点的杆子,试试能不能捅开封洞的石板。”
苏砚却摇头,指着水渠对岸的断墙:“那边有台废弃的抽水机,看起来还能用。”她“看”到抽水机的油箱里还剩点柴油,是拆迁队上个月撤离时漏在里面的,“把水抽干,比盲目捅石板安全。”
她们花了半个小时才让抽水机运转起来。老旧的机器发出“突突”的响声,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却像把钥匙,拧开了时间的锁。随着水位一点点下降,渠底的淤泥里露出了更多铁链,纵横交错,最终都通向同一个点——块盖在洞口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朵完整的玫瑰,花瓣中央嵌着块黑色的石头,像只紧闭的眼睛。
“是镇石。”苏砚蹲在石板边,指尖碰了碰那块黑石,“里面裹着火玉碎渣,用来压住矿洞里的气息。沈曼当年应该动过这里,黑石边缘有新的凿痕,是她想把石板撬开,却没成功。”
林珩的“听力”穿透了石板,她“听”到矿洞深处传来的心跳声,不是人的,是火玉的——和水镜里的火玉核心频率一模一样,但更微弱,像个垂死的老人。还“听”到半面铜镜靠在石壁上,镜背的“归墟”二字在黑暗里发着红光,每过三分钟就亮一次,像在发送信号。
“李明远也在找这里。”林珩突然拽住苏砚往后退,“抽水机的声音太大,可能已经惊动他了。”她指了指远处的土坡,那里有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手里拿着的东西反射着阳光,像把枪。
苏砚立刻从布袋里掏出藏魂镜,镜面的白霜在阳光下迅速增厚,形成道半透明的屏障。“是他的保镖。”她“看”到土坡后藏着三个人,腰间都别着电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正顺着铁链的方向走来,“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探测器能感应到火玉的气息。”
林珩的目光落在石板旁的铁链上,突然有了主意。“把藏魂镜给我。”她接过铜镜,小心地放在石板中央的黑石上,镜面朝上,“藏魂镜能干扰火玉的磁场,他们的探测器会以为信号源在这儿。”她又捡起几块带锈的铁链,往西北方向拖了十几米,在地上摆出个杂乱的圈,“我们躲进那边的断墙,等他们被镜子引过来,就从后面绕过去开石板。”
苏砚点头,指尖在藏魂镜上快速划过,激活了镜中的符咒。镜面的白霜突然炸开,形成团白雾,将黑石和石板都罩了进去,从远处看,像个发光的陷阱。
两人刚躲进断墙,土坡后的保镖就动了。三个黑影猫着腰穿过野草,探测器的蜂鸣声越来越响,直直射向白雾笼罩的石板。领头的保镖举起手示意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林珩的瞳孔骤缩,那是个微型炸药包,引线已经露出了红芯。
“他们要炸了石板!”苏砚的声音发紧,“矿洞里的火玉气息一旦外泄,会吸引镜中墟的游魂,到时候整个拆迁区都会被卷进去!”
林珩没说话,反手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是她从医院带出来的,此刻正映着她眼底的冷光。她“听”到保镖的心跳声在加速,引线燃烧的“滋滋”声像条吐信的蛇。还有三十秒。
“左边那个保镖的左脚受过伤,踩在碎石上会重心不稳。”林珩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中间那个有哮喘,刚才跑过来时一直在偷偷喘气。右边的是新手,握枪的姿势不对,食指没扣在扳机上。”
苏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去引开左边和中间的。”她摸出块小石子,屈指弹向西北方向的铁桶,“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拆迁区里格外刺耳。
三个保镖果然被惊动,领头的示意新手去查看,自己则和另一个往铁桶方向走去。林珩趁机从断墙后滑出去,像只猫贴着地面移动,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背精准地敲在新手的膝盖后窝。
新手“哎哟”一声跪倒在地,枪掉在地上滑出老远。林珩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已经抵住他的喉咙:“说,李明远在哪?”
新手吓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像铜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林珩的“听力”捕捉到他混乱的思绪:“老板在老砖窑……说等爆炸声……就带镜胆过来……”
老砖窑?林珩想起拆迁区的地图,东北角确实有座废弃的砖窑,民国时期用来烧制青砖,后来改成了仓库。
就在这时,苏砚那边传来声闷响。林珩回头,看见她用块砖头砸中了哮喘保镖的后脑勺,对方正捂着头踉跄,而领头的保镖已经反应过来,手里的电棍正滋滋地冒着火花,朝苏砚戳去。
“小心!”林珩松开新手,扑过去撞开苏砚,电棍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布料瞬间被烫出个黑洞。她反手将折叠刀扔出去,刀柄砸中领头保镖的手腕,电棍“哐当”落地。
苏砚趁机捡起地上的枪,虽然没开过,但她“看”过李明远的手下练枪,知道保险在哪。她把枪口对准倒地的保镖,声音冷静得不像刚出院的人:“不想死就别动。”
林珩的胳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工夫管。石板那边的白雾还在弥漫,藏魂镜的干扰最多只能维持十分钟。她跑到石板前,发现黑石上的火玉碎渣已经被震得松动,用刀一撬就掉了下来。石板下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水汽的味道涌出来,像尘封了七十年的呼吸。
“快!”林珩抓住铁链,用力往上拽。石板纹丝不动,反而发出“咔嚓”的响声,边缘的玫瑰刻痕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在流血。
苏砚跑过来帮忙,两人的手同时抓在铁链上——林珩的花瓣疤与苏砚的银斑相触的瞬间,金色与白色的光突然炸开,顺着铁链流进石板的刻痕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瞬间褪去,玫瑰刻痕发出柔和的光,石板“嗡”的一声轻颤,缓缓向上抬起了半寸。
“是双生花魂的力量!”苏砚又惊又喜,“沈曼没说错,我们的力量合在一起,能解开她设的锁!”
石板下的洞口越来越大,露出里面陡峭的石阶,阶壁上贴着泛黄的符纸,大部分已经朽烂,只剩边角的朱砂还透着点红。林珩的“听力”穿透了黑暗,她“听”到半面照骨镜就在石阶尽头的平台上,镜背的“归墟”二字正发出急促的红光,像在催促她们快点下去。
“你在这儿看着他们,我下去看看。”林珩把折叠刀递给苏砚,“如果十分钟我没上来,就去找王队,别自己下来。”
苏砚却把刀推了回去,指尖在她烫出洞的袖子上碰了碰:“要去一起去。”她的黑褐色瞳孔里映着洞口的黑暗,却没有丝毫犹豫,“沈曼等了我们二十年,我们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着。”
林珩看着她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银斑,突然笑了。她想起福利院里那个给她换山楂片的小姑娘,想起废弃水泥厂外靠在她肩上的半透明身影,想起地宫深处紧握的双手——原来有些羁绊,从一开始吧便写好了结局。
她弯腰钻进洞口,苏砚紧随其后。石板在她们身后缓缓落下,重新封住了入口,像从未被打开过。石阶深处的黑暗里,半面照骨镜的红光越来越亮,照得阶壁上的符纸影子扭曲晃动,像无数只手在墙上爬。
林珩的“听力”里,矿工们的哀嚎变成了欢呼,火玉的心跳声渐渐平稳,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伴。苏砚的“视线”里,照骨镜的背面浮现出更多纹路,与藏魂镜的缠枝纹一点点对接,形成个完整的圆形,像枚没有缺口的月亮。
她们知道,这不是结束。李明远还在老砖窑等着,归墟镜里的沈曼还没出来,火玉矿的秘密像本没写完的书,正等着她们翻开下一页。但此刻,握着彼此的手走在黑暗里,听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红光脉动,林珩和苏砚突然觉得,哪怕前路有再多镜子里的迷宫,只要能一起走,就永远不会迷路。
而石阶尽头的平台上,半面照骨镜的镜面蒙着层灰,林珩伸手擦了擦,镜中映出的不是她们的脸,而是片盛开的玫瑰园。两个扎小辫的女孩坐在草地上,一个举着半块奶糖,一个攥着片山楂,阳光落在她们脸上,像从未被偷走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