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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镜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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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珩扶着苏砚走出废弃水泥厂时,暮色正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晕染开天空。
苏砚的身体还带着半透明的质感,银斑从脖颈蔓延到下颌,像给她的侧脸镶了圈冷白的边。林珩把自己的黑色冲锋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双黑褐色的眼睛,瞳仁里映着远处的芦苇荡,像两潭深水。
“火玉核心掉进水里后,能量场变弱了。” 苏砚的声音透过冲锋衣有点闷,她靠在林珩肩上,呼吸很轻,“但刚才‘看’到它在水里形成了漩涡,像个微型的墟门,李明远肯定会去捞。”
林珩的指尖碰了碰冲锋衣的拉链,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些。‘听’到水下传来细微的“咕嘟”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咽,还有李明远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让潜水队快点,那东西在水里待久了,会和河底的镜阵起反应。”
“他在下游的废弃码头。” 林珩的声音发紧,扶着苏砚往停车的方向走,“那里以前是运镜子的中转站,沈曼的笔记里提过,码头的仓库里有面‘水镜’,能映出河底的东西。”
苏砚的脚步顿了顿。她‘看’到码头仓库的墙上,挂着面巨大的圆形铜镜,镜面蒙着层水汽,映出的不是仓库景象,而是河底的礁石和水草,水草深处,火玉核心正在发光,像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水镜是宋代的镇水镜,当年建码头时埋在地基下,后来被挖出来当展品。” 苏砚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李明远想用它定位火玉,再用阿萤的魂驱动,把微型墟门扩大。”
林珩突然想起陈淑琴最后说的话——“我早就不是人了,靠吸食镜中魂的能量活了二十年”。如果李明远真的捞回火玉,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强迫阿萤的魂为他所用?
“藏魂镜能护住阿萤吗?” 林珩低头,看着苏砚怀里的铜镜,镜面的白霜不知何时又厚了些,像结了层冰。
苏砚把铜镜往怀里紧了紧,银斑覆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镜背的缠枝纹:“沈曼在镜里留了道符,专门克制强行召魂的术法。但阿萤的魂太弱了,撑不了太久。”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林珩,“你的花瓣疤,是不是更红了?”
林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花瓣疤确实红得像要滴血,边缘还隐约透出金色的纹路,像花瓣的脉络。‘听’到阿萤的声音在耳边说:“妹妹,疤开花了,就能和我一起回家了……”
“回家?” 林珩的声音发颤,“我们的家在哪?”
苏砚没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腕,银斑与花瓣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有电流划过。林珩‘听’到无数个重叠的摇篮曲,苏砚‘看’到两个扎小辫的女孩,在开满玫瑰的院子里追蝴蝶,其中一个摔倒了,手腕被玫瑰刺扎出个血点,另一个赶紧跑过去,用嘴帮她把血吸掉——那个摔倒的女孩,手腕上有朵小小的花瓣疤。
“我们小时候见过。” 苏砚的声音很轻,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林珩的疤,“在福利院后面的玫瑰园,你追蝴蝶时摔了,我……”
“你帮我吸掉了血。” 林珩接话,记忆的碎片像被拼起来的镜子,突然清晰了,“那天你穿了件蓝布褂,口袋里揣着半块奶糖,给我吃了。”
苏砚的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细缝:“你说糖是苦的,非要换我的山楂片。”
两人站在暮色里,芦苇荡的风吹起她们的衣角,带着河水的腥气。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镜子,终于在这一刻浮出水面,照出彼此眼中的熟悉。
“先去码头。” 林珩扶着苏砚继续走,声音里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他想做什么,我们都得拦住他。”
苏砚点头,目光落在林珩浅杏色的衬衫上。衬衫的袖口沾了点水泥灰,却挡不住那股温暖的气息,像小时候晒过太阳的被子。她突然很想一直这样被她扶着,走到天光大亮,走到银斑褪尽,走到所有镜子都照出真实的模样。
二、水镜里的倒影
废弃码头的仓库比想象中阴森。
生锈的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惨叫,像被惊动的老鬼。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墙壁上的霉斑像大片大片的墨渍,挂在墙上的水镜蒙着层白雾,镜面的反光在地上投出个巨大的圆形光斑,像满月落在地上。
林珩的指尖刚碰到仓库的铁门,突然‘听’到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李明远的咆哮:“快点把水镜擦干净!再找不到火玉的位置,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背景音里有潜水服拉链的声音,至少有五个人在水下作业。
“他带了潜水队。” 林珩压低声音,扶着苏砚躲到堆在角落的木箱后面,“还有三个保镖守在仓库门口,都有枪。”
苏砚的目光扫过仓库中央的水镜。镜面的白雾渐渐散去,映出河底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火玉核心卡在块礁石的缝隙里,周围盘旋着无数透明的影子,是被它吸引来的河底游魂,其中一个穿着福利院校服的影子特别明显,是阿萤,她正试图把火玉往更深的水里推。
“阿萤在阻止它被捞走。” 苏砚的声音发紧,‘看’到水镜边缘刻着的符咒正在发光,李明远正往符咒上贴火玉碎渣,显然是想加强水镜的感应能力,“他在逼阿萤的魂靠近火玉,只要两者接触,就能通过水镜建立连接。”
林珩的心跳得很快。她‘听’到阿萤的哭声,还有她对那些游魂说:“别碰它,会被吸进去的……” 但游魂们像被蛊惑了一样,不断往火玉旁边凑,靠近的瞬间就被红光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必须破坏水镜的符咒。” 林珩摸出折叠刀,刀身映出她紧张的脸,“符咒在水镜的右下角,用硬物砸一下就能裂开。”
苏砚点头,从怀里掏出藏魂镜:“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动手。” 她的左手银斑在仓库的阴影里泛着冷光,“沈曼的镜子能干扰水镜的磁场,他们会以为是阿萤的魂在反抗。”
林珩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冲锋衣渗进去:“你的身体……”
“没事。” 苏砚抽出自己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再拖下去,阿萤就被火玉吸进去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塞给林珩,“这是沈曼留下的镜粉,洒在水镜上,能暂时遮住它的感应。”
林珩打开布包,里面是些银白色的粉末,像碎雪,凑近闻有股淡淡的墨香。‘听’到沈曼的声音在说:“镜粉混了墨鱼汁和朱砂,能破一切镜阵符咒……”
“小心点。” 林珩把布包塞进冲锋衣口袋,握紧了折叠刀。
苏砚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出木箱的阴影,举起了藏魂镜。镜面的白霜在仓库的光线下突然炸开,一道寒气直冲水镜——水镜里的河底景象瞬间紊乱,火玉的红光变得忽明忽暗,阿萤的影子趁机往深处游去。
“怎么回事?” 李明远的声音带着惊慌,他正站在水镜前,手里拿着块火玉碎渣,准备往符咒上贴,“不是说已经控制住那丫头的魂了吗?”
旁边的保镖赶紧上前:“老板,可能是水镜受潮了,我去拿布擦擦……”
“擦个屁!” 李明远一脚踹开他,眼睛死死盯着水镜,“是沈曼的镜子!苏砚那丫头来了!”
苏砚往前走了两步,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李明远惊慌的脸:“把阿萤的魂放了,我可以让你带走火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银斑在手臂上缓缓流动,像冰下的水。
李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赘肉都在抖:“沈曼的女儿果然和她一样天真!放了那丫头的魂,谁给我开门?谁给我稳定火玉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青铜哨子,“我手里有这个,是当年张淑芬吹的唤魂哨,你觉得她会听谁的?”
林珩躲在木箱后,心脏猛地一缩。‘听’到哨子吹响的声音,尖锐得像针,阿萤的影子在水镜里痛苦地蜷缩起来,不由自主地往火玉的方向飘去。
“别吹了!” 苏砚的声音发紧,银斑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水镜“嗡”的一声震颤,镜面裂开了道细纹。
李明远被震得后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抓住她!她的镜化体质正好能当墟门的祭品!”
两个保镖立刻扑向苏砚,手里的电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苏砚侧身躲开,手里的藏魂镜猛地砸向其中一个保镖的脸——铜镜砸在他的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保镖像被冻住一样僵在原地,脸上迅速覆上一层白霜,像尊冰雕。
另一个保镖见状,电棍直接往苏砚的后背戳去。林珩再也忍不住,从木箱后冲出来,手里的折叠刀划过保镖的手腕,电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珩!” 苏砚惊呼,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来。
李明远趁机捡起地上的电棍,往林珩身上戳去。林珩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腕的花瓣疤正好碰到电棍的触头,“滋啦”一声,电棍竟然冒出了黑烟,彻底报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珩看着自己的手腕,花瓣疤红得像团火,边缘的金色纹路越来越清晰,像有火焰在燃烧。‘听’到阿萤的声音在欢呼:“妹妹的疤真的开花了!有力量了!”
“火玉的克星……” 李明远的声音带着恐惧,后退着撞到水镜,镜面的裂纹又扩大了些,“张淑芬说过,双生花魂能克火玉,原来就是你们两个!”
苏砚突然明白了。沈曼当年给她们换身份、藏镜子,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她们,更是为了让她们在二十年后,能用“双生花魂”的力量,彻底摧毁火玉矿和镜中墟。
“林珩,破符咒!” 苏砚大喊,抓起地上的电棍砸向李明远,吸引他的注意力。
林珩回过神,掏出布包里的镜粉,往水镜右下角的符咒撒去。银白色的粉末碰到符咒,瞬间燃起蓝色的火苗,符咒的纹路像被火烧的纸一样卷曲、消失。
“不!” 李明远尖叫着扑过来,想阻止她,却被苏砚死死抱住。苏砚的银斑与他接触的地方,迅速覆上白霜,李明远像被冰粘住一样,动弹不得。
水镜在符咒消失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咔嚓”声,镜面彻底碎裂,无数碎片像流星一样散落,映出仓库里每个人的脸——但林珩在碎片里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阿萤的脸,正对着她微笑,手里举着颗糖。
“妹妹,我自由了……” 阿萤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妈妈在等我,我要去找她了……”
碎片里的阿萤身影渐渐淡去,化作无数光点,飘向仓库外的夜空,像一群萤火虫。
林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阿萤终于解脱了,不再被镜子束缚,不再被火玉控制。
李明远看着碎裂的水镜,又看着被白霜覆盖的手臂,突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碎了也好!水镜碎了,河底的墟门就没人能看见了!火玉矿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他猛地挣脱苏砚的束缚,转身往仓库深处跑,那里有个通往河底的密道,是他最后的退路。
苏砚想去追,却因为体力不支,半跪在地。她的银斑已经蔓延到胸口,皮肤透明得能看到里面的肋骨,像件精致的玻璃艺术品。
“别追了。” 林珩扶住她,声音带着哽咽,“他跑不掉的,王队的人应该快到了。”
苏砚靠在她怀里,呼吸越来越微弱。银斑覆盖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安心的笑意:“水镜碎了……镜中墟的门……暂时关了……”
林珩的掌心覆在她的银斑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片冰凉。她能感觉到苏砚的生命力正在流失,像水从有裂缝的容器里漏出去。
“不会有事的。” 林珩的声音发颤,“藏魂镜还在,沈曼的力量还在,我们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苏砚没回答,只是抬起手,银斑覆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林珩的花瓣疤。花瓣疤在她的触碰下,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像有阳光从里面透出来。
“沈曼说……双生花魂……能融镜化霜……” 苏砚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的疤……我的银斑……合在一起……就是解药……”
林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看着苏砚透明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红得发烫的花瓣疤,突然明白了沈曼的良苦用心——所谓的“双生花魂”,不仅能克火玉,更能救镜化者。
她握紧苏砚的手,将自己的花瓣疤与她的银斑紧紧贴在一起。金色的纹路与银白色的霜痕交汇的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像两团融合在一起的火焰与冰雪。
林珩‘听’到无数个声音在欢呼,像孩子们的笑声;苏砚‘看’到无数面镜子在碎裂,碎片里飞出自由的魂魄。
当光芒散去,林珩低头看向苏砚的手。银斑已经褪去了大半,露出下面正常的肤色,像冰雪消融后的土地。苏砚也看着她的手腕,花瓣疤的红色淡了些,金色的纹路化作淡淡的印记,像朵开败了的花,温柔地伏在皮肤上。
“有用……” 林珩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苏砚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清晰,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说了……我们是双生花……”
仓库外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像希望的号角。
林珩扶着苏砚站起来,看着满地的水镜碎片,碎片里映出她们相握的手,映出仓库外渐亮的天光,映出彼此眼中再也藏不住的温柔。
镜中墟的门暂时关了,火玉矿的危机解除了,李明远最终会被王队抓住,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林珩知道,这不是结束——沈曼还困在镜中,二十年前的真相还有细节需要拼凑,她和苏砚的过去,像本没看完的书,还有很多页等着她们一起读。
但此刻,她只想牵着苏砚的手,走出这座阴森的仓库,走到阳光下,看看没有镜子、没有火玉、只有彼此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仓库外的芦苇荡上,晨光正撕开暮色,洒下一片金辉。林珩的浅杏色衬衫和苏砚的深灰冲锋衣,在晨光里像两抹最温柔的颜色,紧紧依偎着,走向属于她们的、霜火同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