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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8 接近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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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伍烊和他妈在同个医院,他妈现在身体恢复不少,马上能出院,反过来照顾被打断手的伍烊。
李卿玉说来看一眼,也就真的只停留了一会儿。
伍烊的手医生说好好修养恢复没有太大问题,男孩子年纪小养伤还快。
李卿玉吁出一口气,幸好没留下后遗症,不算太亏欠他,这下和这个男孩子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种白眼狼还是早点远离为妙。
少年人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还是直勾勾盯着他,李卿玉讪讪地,问伍烊以后的打算,得到的回答差强人意。
国内的队伍彻底没戏,伍烊打算加入外卡战队,也就是东南亚的战队。
队伍虽名不见经传,但薪资可观,重要的是他一去就成为队内历史成绩最好的大哥,不会像现在这样受气。
“小伍,你休息吧,我走了,好好比赛吧...”
李卿玉见时间差不多了,正要抬脚开溜,被伍烊喊住。
他一回头,扑面而来一股栀子花香。
李卿玉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伍烊攥住。
那只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训练磨出的薄茧。
下一秒,李卿玉的手心就重重磕在伍烊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在病房里炸开。
李卿玉瞳孔骤缩,下意识要抽手,伍烊却攥得更紧,拽着他的手又往自己脸上招呼。
啪。
这一下更重,少年偏白的皮肤立刻浮起红印。
“你干什么!”李卿玉声音都变了调,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却掰不动。伍烊垂着眼,深邃眉眼在山根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真切,一手打了石膏绑了夹板,另一手却像铁箍一样,拽着李卿玉一下一下往自己脸上扇。
每一下都实打实地响。
病房里没有别的病人,但离开一会的伍烊他妈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张了半天发不出声。
“伍烊!你发什么疯?”李卿玉瞪大眼睛。
打着石膏看上去异常可怜的少年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直直看进李卿玉眼底,里面没有委屈,没有装可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像烧到尽头的炭,红得发暗,烫得灼人。
“我知道不会再见了。”伍烊说,声音很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拽着李卿玉又扇了自己一下,“所以让你记住。”
他的眼神猛然变得具有侵略性,像要把李卿玉吞噬其中,那根本不像是十九岁男孩的眼神。他声音坚定而偏执:
“姐姐,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李卿玉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奇怪,和心疼愧疚无关,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混合着慌乱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趁伍烊换手的间隙,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掌心火辣辣的,不知道是扇红的还是被那股烫意灼伤。
“你,你好好养伤。”李卿玉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几乎是在逃。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只有那道目光,像实质一样钉在背上。
一直到楼梯处,李卿玉才平静下来。
这小子...他确实是喜欢我,喜欢到发疯了,什么都可以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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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斯缘出院的前一天,伍烊的签证也办好了。
东南亚的战队开出的条件不算优厚,但足够他在金边租一间不错的公寓,把母亲接过去安顿。签约那天他发了一条很短的微信给李卿玉,只有四个字:姐姐,我走了。
李卿玉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对话框划掉,他现在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夜已经深了,还在这熬夜玩游戏。
李卿玉点进问仙缘的角色面板。卿本佳人的功力已经掉出全服前五十,衣柜里却多了好几套新时装,全是渊——林和渊送的。天赏头、绝品裙、限定坐骑,一件一件叠在仓库里,像沉默的告白。
李卿玉没有穿。
他穿回最初那套白板校服,骑着系统送的枣红马,在十二线月影洞挂机打坐。屏幕上的小夜魅闭着眼,发丝在风里轻轻飘动,身后是漫天的桃花雨。他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屏幕上自己的脸,戳完又觉得无聊,把手指收回来,拨弄桌上过斯缘落下的钢笔。
有个熟悉的角色在他旁边坐下来。
忧郁的馕人请求与你同坐,是否同意?
李卿玉愣了一下,点了是。钢笔被他随手转了个花,啪地掉在地上。
两个角色并肩坐在月影洞的石台上,一白一红,一高一矮,像两块被水流冲到一起的石头。
[组队]卿本佳人:这个时间怎么在线?
李卿玉打字。
“睡不着。”陆御霆开麦回复。
沉默了很久。
“姐姐……你最近好吗?”
李卿玉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弯腰把钢笔捡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切到变声器,打开麦克风。
“挺好的。”
陆御霆的麦闪了一下,又灭了。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你呢,”李卿玉问,“最近我没跟你联系,听说你订婚了?”
“没有!才没有,我退掉了!”
“嗯?为什么?”
陆御霆没有立刻回答。
“我爸气得要死,”陆御霆说,语气竟然有点轻松,“说我不识抬举。我说对啊,我就是不识抬举。”
“……”
“我跟他说,我要娶就娶自己喜欢的,不然宁可打光棍。”
李卿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钢笔立起来,用指尖顶着,看它晃晃悠悠不倒:“你爸没揍你?”
“揍了。”陆御霆老老实实说,“但是打完了还是得听我的。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他总不能把我掐死。”
李卿玉笑出声来。
陆御霆听见了,愣了一下。
“小玉姐,你笑起来……跟你弟弟真像。”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李卿玉表情变得玩味。
陆御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姐姐,我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男孩的声音带着点迷茫,他无限接近于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由于某些原因,当下他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开口。
“什么事?”
“...”
陆御霆沉默了一会,终于艰涩地说出了他这么多天冥思苦想得到的答案。
“姐姐,我知道你弟弟也是你了,都是你...我是不是很笨?”
李卿玉噗呲笑出声,有种欺负小孩的乐趣和小小的心虚。他把钢笔放回原处——过斯缘习惯放的位置,笔尖朝左。
“...还好吧,也没有...什么时候开始想到的?”
“推掉联姻那天晚上。”陆御霆说,“我爸骂了我一顿,我回房间躺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你在游戏里骂我的样子,一会儿想你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一会儿想你在停车场蹲下来问我有没有受伤的样子。”
“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忽然就通了。”
“你骂我的时候和嫌我蠢的时候,和弟弟语气一模一样。你和你弟弟从来不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过。你帮我给狗取名字那次,说叫‘忧郁的烤包子’,你弟弟后来在游戏里也这么叫。”
“你们是同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玉玉姐,虽然中途我有些没有认清自己的心,但我现在已经醒悟了——我从头到尾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李卿玉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陆御霆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会选我。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谁,男的女的,穿裙子还是穿裤子,骗我还是不骗我,我喜欢的都是你。”
“你不用回答我,”他说,“我就是想说出来。”
李卿玉没想到逗弄陆御霆会演变成现在这么尴尬的情景,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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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这几个月一直在跑。
他拖着一只没有恢复行动的腿,辗转几个城市,来回奔走,身体明明到了极限,但他不敢停歇。不是不想,而是他一停下来,就会被蜂拥而至的痛苦折磨。
这种痛苦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夜里睡觉的时候尤其清晰,像有蚂蚁在骨髓里爬。
他躺在萧市宿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画面:电梯里那个耳光,李卿玉被他亲完之后嫌恶地擦嘴的样子,过斯缘抱着人离开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怜悯。
秦朔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从小就是人上人,成绩好、长得帅、家世硬,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除了李卿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不像李卿玉身上那种冷冷的栀子花香。他只闻到过一次,是在那个咖啡厅里,他凑过去亲他,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脑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
后来他做了很多混账事。发骚扰短信,跟踪他的行踪,在电梯里堵他。他知道自己像个疯子,但他控制不住。每次看见李卿玉,他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理智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靠近他,碰他,让他看看自己。
直到那次在萧市,过斯缘一枪打穿他的腿。
躺在医院里的时候,秦朔想了很久。不是想怎么报复,是想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想起警校时候教官说的话:如果把功利置于本心之上,那无论是做警察,还是是做任何事,都不会得到快乐和价值。
他终于懂了。
那之后,秦朔开始做一件事——查李卿玉的过去。
不是为了讨好他,不是为了将功补过。他其实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只是打心底觉得,如果连他都不去查,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有人去翻那些旧账了。过斯缘不会,他只想保护李卿玉往前走,不让他回头看。那些伤害过李卿玉的人,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真相,就这么烂在时间里,谁都不管。
秦朔管。
秦朔跑遍了那些和陈年旧事有关的档案室、户籍科、法院的资料库。他从萧市跑到黎州,从黎州跑到樟村,又从樟村跑回市里,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翻找那些被时间埋没的纸页。
立案科的同事见他整天往外跑,问他忙什么。他说查点东西。同事没再问,秦朔这个人,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他找到了当年李望舒案的卷宗。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他把每一页都拍了照,回去之后放大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找到了林晚晴当年的户籍记录,找到了李卿玉的出生证明,找到了赵二死亡的调查报告。那些文件散落在不同的机构里,像被打散的拼图,他要一块一块捡回来,拼在一起。
最难找的是林晚晴的去向。他托了出入境管理局的朋友查,查到她去了丹麦。在丹麦待了几年,后来又去了里昂。他试着联系当地的华人商会,发了很多邮件,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复的,也说没听过这个人。
他不放弃。每个周末都在电脑前坐到深夜,翻那些法国的华人论坛、里昂的中文报纸电子版、各种能想到的渠道。他甚至学了几个法语单词,虽然发音很烂,但够他看懂一些基本信息。
三个月后,他终于通过一个在里昂作金融投资的华人老板口中得知了林晚晴的消息。
秦朔要到了她的地址和电话。
他没有立刻联系她。他想了很久,然后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提自己是谁,只说有人在找她,问她愿不愿意和国内的儿子重新联系。
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每天去信箱看有没有回信。一开始是期待,后来变成习惯,再后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心情——好像只要这封信还在路上,他做的事就有意义。
第六十三天,回信来了。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的女人站在塞纳河边,高挑美丽,散发着高知松弛的气质,她穿着驼色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盘起来,露出一张不见岁月痕迹的脸。眉眼和李卿玉有七分像。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中文:玉玉,妈妈对不起你。
秦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法文——mon fils, je t'aime. Veuillez me pardonner.
我的儿子,我爱你。请原谅我。
他把照片和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新的信封里,封好。然后在寄件人地址栏写了一个巴黎的地址——他从林晚晴的信封上抄下来的。
收件人写的是过斯缘公司的地址。
他知道过斯缘会处理好的。那个人虽然让他恨得牙痒痒,但对李卿玉,是真的好。
寄完信的那天晚上,秦朔去操场跑了很久。跑到腿软,跑到肺里像着了火,才停下来。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看天。
冬天的星星很少,但很亮。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能为李卿玉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痛苦和后悔中挣扎多久,但他希望,等到他走出来的时候,他能有勇气再次接近李卿玉,用自己的心,对他无耻地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