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
-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如同利箭般瞬间聚焦在程知绾身上。有审视,有惊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等着看她万劫不复的恶意。
“绾丫头!” 程淮的声音如同裹着寒冰,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你说!怎么回事?!”
程知绾缓缓抬起头。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流泪辩解,脸色甚至比方才更加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星子,直直迎上程淮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祖父,”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堂姐看错了。”
“我没看错!” 程知宜立刻尖声反驳,“小翠也……”
“我说你看错了,就是看错了!” 程知绾骤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凛冽气势,瞬间压下了程知宜的尖叫。
她环视厅内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程淮脸上,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敲在每个人心上:“我离京多年,回京后为父亲守孝,悲伤过度,缠绵病榻数月,日日只在祠堂跪恩,院门都未曾踏出半步!敢问祖父,敢问大伯母,我上哪里去结识什么陌生男子?又是在何时何地,与何人有了‘私情’?” 她锐利的目光猛地刺向程知宜,如同出鞘的匕首,“还是说,堂姐你觉得我程知绾蠢钝至此,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赌上程家满门的清誉,赌上与侯府世子的婚约,故意选在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选在未婚夫必经之路的四方亭旁,去与一个外男‘举止亲密’?我是嫌命太长?还是嫌程家的日子太好过?!”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程知宜脸色发白,张口结舌:“我……我……我怎么知道那人是谁?或许……或许是你……”
“你不知道他是谁?” 程知绾逼近一步,眼神如冰锥,“你既言之凿凿说我与外男私会,却连对方是谁、何等样貌都说不出来?仅凭一句‘好像’、‘似乎’,就要将一盆足以淹死人的脏水泼到我身上?”
她猛地转向程淮,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巨大的悲愤和委屈,却又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祖父!孙儿少时顽劣,闯下祸事,被送离京都,此乃孙儿之过,孙儿认!离京多年,日夜反省,早已痛改前非!书上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如今,孙儿尚未踏出府门一步,便遭此无端构陷!祖父,孙儿虽是女儿身,却也自幼读圣贤书,深知‘士可杀不可辱’!今日若因堂姐一句莫须有的‘眼误’,便将这私会外男、不知廉耻的污名扣在孙儿头上,孙儿万死不能受此奇耻大辱!况且,此事一旦传出,外人不会说程知宜看错了,只会说程家教女无方,女儿不知羞耻,在未婚夫府上私会外男!届时,程家百年清誉何在?府中其他姐妹婚嫁前程何在?孙儿……孙儿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猛地以袖掩面,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充满了绝望与控诉。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更将程家的脸面和府中其他女孩的前程都押了上去!程淮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向程知宜的目光,已然带上了严厉的审视和怀疑。
柳氏眼见形势急转直下,立刻变了脸,堆起笑容打圆场:“哎呀呀!阿爹!您看这事儿闹的!许是……许是知宜这丫头一时眼花,看岔了!侯府今日宾客如云,人来人往的,把假山石影错看成人影也是有的!知宜,还不快给你妹妹赔个不是!” 她狠狠瞪了程知宜一眼。
程知宜接到母亲的眼色,立刻换上一副懊悔不已的表情,对着程知绾的方向,期期艾艾地说:“绾儿妹妹……对不住,是姐姐不好,姐姐一时眼拙,看花了眼……许是……许是日头晃眼,把那假山的影子错当成了人……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姐姐也是怕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也好早点处置,免得连累了家里……” 这话听着是道歉,却依旧绵里藏针。
程知绾放下衣袖,露出一双泛红却冰冷依旧的眼,毫不客气地迎上程知宜虚伪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堂姐有这闲工夫关心我,盯着我的“万一”不如多去各家夫人跟前坐坐,给自己挑个如意郎君,你这样一直盯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的是王卓阳呢,可惜了祖父当年说起的是我,合该是说与你,你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又精通琴棋书画,可惜了。”
她精准地戳中了柳氏母女最深的痛处——程知宜眼高于顶,婚事迟迟未定,柳氏正为此事愁的不得了,为了面上好看,甚至其庶妹程知妍的婚事也还拖着未曾定下。
“你……!” 程知宜气得脸都扭曲了,柳氏的脸色也瞬间铁青。
“够了!” 程淮再次厉声喝止,只觉得头痛欲裂。
长子程明叙近来忙着整理典籍之事,没空回府,是以他本想召集众人商议与王家正式议亲的细节,被这一连串的闹剧搅得心烦意乱。“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眼下家里最要紧的事,就是绾丫头同忠义侯府的亲事!柳氏,” 他转向脸色难看的柳氏,“给知绾置办几身体面衣裳和像样的首饰!莫要让人小瞧了我们程家!该有的体面,一分也不能少!” 他草草吩咐了几句场面话,又训诫了程云铮几句要勤勉读书、光耀门楣,便疲惫地挥挥手,让众人散了。
纪淑失魂落魄地跟着众人走出明安堂,刚转过回廊的僻静处,一直强撑着的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脚步踉跄,几乎要扶住冰冷的廊柱才能站稳。
“母亲……” 程云逸摇着轮椅靠近,声音低沉而苦涩,“造化弄人,若非儿子这双废腿……” 他放在残膝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继续道,“祖父也不会如此轻慢我们二房。母亲且宽心,待妹妹嫁入侯府,有了这层姻亲关系,祖父自然会重新掂量我们二房的份量。云璋虽年幼,但他开蒙的先生也说过,这孩子天资聪颖,书读得极好,假以时日,必能榜上有名!眼下的困顿……只是暂时的。” 他试图用幼弟的前程给母亲一丝渺茫的希望。
程知绾默默地跟在母亲和兄长身后,听着程云逸那带着安抚实则沉重如山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窒息感将她紧紧包裹。她用力捏了捏眉心,仿佛要将那烦闷揉碎,却终究只是徒劳。
哪知母亲纪淑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一把死死抓住程知绾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嘶哑而尖利:
“伊伊!我的儿!你听见了吗?咱们二房……你哥哥,你弟弟,还有娘这条命……就全指望你了啊!”
那眼神,那力道,那话语中孤注一掷的绝望,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程知绾的心上。
......。
次日清晨,程府二房的小院里便弥漫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纪淑终究还是病倒了。
昨日明安堂的羞辱,女儿婚事无望的打击,如同两座大山,彻底压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
大夫来看过,只说是急怒攻心,忧思过重,开了几剂清心降火、安神固本的方子。然而药汁一碗碗灌下去,纪淑的脸色却依旧灰败,气息微弱,整日昏昏沉沉,不见丝毫起色。
这日午后,银杏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内室,愁眉不展地对程知绾低语:“小姐,大夫说夫人这病,虚耗得厉害,最好能寻些年份足的参片含着吊一吊元气。库房里……库房里不是有支老太爷珍藏的千年老参吗?奴婢去试试?”
程知绾看着母亲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灰败的脸色刺痛了她的眼。她点了点头:“去,拿我的对牌,就说母亲病重,急需用药。”
银杏应声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却红着眼眶,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指痕!
“小姐!” 银杏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奴婢拿着您的对牌去库房,刚说明来意,大夫人,身边那个刁钻的寻香就堵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说……” 她气得浑身发抖,难以启齿。
“说什么?” 程知绾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说……说‘刑部尚书家的千金?嫁过来的时候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如今倒金贵起来了?还想吃千年老参?也不怕虚不受补,折了寿!库房里的好东西,也是你们二房配用的?’ 奴婢气不过争辩了两句,她……她就打了奴婢一巴掌!” 银杏捂着脸,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股暴戾的火焰“腾”地一下从程知绾脚底直冲头顶!母亲待她严苛,可那也是她的母亲!是生她养她的人。
她程知绾可以忍受柳氏的刻薄刁难,可以忍受程知宜无理取闹,但她绝不允许有人这般作践母亲。
那支千年老参,此刻在她眼中,已不再仅仅是救命的药材,更是二房在这程府中最后一点尊严的象征!
她一言不发,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裙裾带起阵阵涟漪。
“小姐!” 秋棠惊呼着追上去。
程知绾径直来到库房。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柳氏的心腹婆子赵嬷嬷正抱着胳膊,像个门神似的堵在门口,旁边站着趾高气扬的寻香。
“二小姐,库房重地,没有柳姨娘的对牌,谁也不能……” 赵嬷嬷话未说完,眼前人影一晃!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程知绾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了厚重的库房门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门框簌簌作响,灰尘扑簌簌落下。那门栓竟被这含怒一脚生生震断!库房大门,豁然洞开!
赵嬷嬷和寻香吓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地看着程知绾如同煞神般,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径直闯入库房深处。
她目标明确,直奔存放贵重药材的紫檀木多宝格,一把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那支装在锦盒里的千年老参赫然在目!
程知绾抓起锦盒,转身就走。路过吓傻的赵嬷嬷和寻香时,脚步未停,“告诉大伯母,这支参,我程知绾拿了。想要,让她亲自来二房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