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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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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初春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浸透了京都城。这寒意与冬日凛冽的朔风不同,带着一种缠绵的阴冷,丝丝缕缕,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程知绾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厚重的锦帘隔绝了街市渐起的灯火,却隔不断车外市井人声裹挟的寒意。
她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春衫裹紧了些,指尖冰凉。
忠义侯府花园里那场猝不及防的对峙,那位楚公子的那双淬了寒冰又燃着暗火的眼,以及他唇齿间吐出的、足以将她彻底焚毁的毒液……所有画面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里反复撕扯,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眩晕和恶心。
“小姐,您脸色太差了!” 马车刚在程府侧门停稳,早已候着的银杏一眼瞧见她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她慌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
程知绾几乎是半倚着银杏,脚步虚浮地挪回了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冰。她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胸口窒闷得厉害。
银杏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盏滚烫的姜茶,氤氲的热气带着辛辣的暖意。“小姐,快喝两口暖暖身子,侯府花园临水,湿气最是伤人。”
程知绾勉强啜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却无法熨帖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楚公子……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侯府寿宴?她记得王卓阳姑姑嫁的那位王爷,好像就是姓楚,会是安阳王府的人吗?他的出现像悬在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这如今本就摇摇欲坠的亲事就绝对成不了。
她强压下惊惶:“去,把秋棠叫来。”
秋棠很快掀帘进来,她是程府的老人,自小就在府里当差,是母亲身边的人,自程知绾回京后,就调派她身边来伺候,对京中权贵盘根错节的关系远比银杏清楚。
“秋棠,”程知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盯着秋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知道安阳侯府府上有几位公子?都是做什么的?”
“安阳王府?”秋棠微微一怔,随即凝神思索,片刻后谨慎地答道:“回小姐,安阳王府只有两位嫡出的公子。”
“两位?”程知绾的尽量表现的平和一些。“你都说一说,往后我嫁人侯府,往来之间以免冲撞了去,”
秋棠点了点头,不敢怠慢,条理清晰地回禀:“小姐,奴婢也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安阳王府两位公子,皆是安阳王妃王令容所出。大公子唤楚承玦,年长些,听说原来是在,还打了胜仗,后来好像是说,去了个寺庙带发修行了。”
“至于二公子楚承宵,则是十五岁时直接去了虞州,在安阳王楚廷和驻守虞州的军中历练,走的是正途武职的路子……”
“好了。”程知绾出声打断。
在寺庙带发修行,那就是楚承玦无疑了。
楚承玦!他竟是安阳王府的大公子,明明前途明朗却又皈依佛门?
山林之中,他执剑斩杀黑衣人,剑剑封喉的身影,与今日侯府凉亭里那月白长衫、玉带莲纹的贵公子形象轰然重叠,带着血腥气的冷意瞬间席卷了她。
这样的军功,这样的身份,为何会有人要杀他?敢杀他?
难道他也有不能言说的秘密?
或者是说,他也同她一样,都怕他的秘密被人知道?
所以今日他在警告她?
程知绾大胆的猜测着。
“伊伊?” 一声带着试探的呼唤伴随着门轴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母亲纪淑扶着门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目光却在接触到程知绾脸色的瞬间,迅速滑向了她身后的虚空。“我听说你不舒服,早早回来了?可是那四方亭中湿气太重,着了凉?” 她快步走近,伸手想探程知绾的额头,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
程知绾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那带着目的性的触碰,心底泛起一丝疏离的涩意。“没事了,母亲。” 她垂下眼睫,声音平淡无波。
“没事就好。” 纪淑像是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紧紧抓住了程知绾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力道大得让程知绾微微蹙眉。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那你……见到卓阳世子了吗?他……他怎么说?” 那眼神里燃烧的希冀,几乎要将程知绾灼伤。
程知绾的心虚和压抑的烦闷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用力抽回手,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母亲,我没见到他。”
“没见到?” 纪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会没见到?我分明瞧见侯爷身上戴着新请回来的平安符!世子难道没去骊山寺?”
“我不知道!” 程知绾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猛地站起身,背对着纪淑,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胸口剧烈起伏。“我在那四方亭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日头正盛等到暮色四合!人影都没见到一个!我身子实在不适,就先回来了!”
她近乎低吼地吐出这些话,仿佛要将堵在胸口的郁气尽数倾泻。
那漫长的、被希望和屈辱反复煎熬的等待,那被楚承玦逼至绝境的恐惧,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刺。
纪淑被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呆立原地。
片刻后,愁苦如同藤蔓般迅速爬满了她憔悴的脸庞,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沉沉的灰暗。“伊伊……机会难得啊……你怎么就……就不多等一会儿呢?” 她喃喃着,声音带着哭腔,“今日你不在,侯府夫人那边……那边只说等你身子好了再说……‘过几天’?这‘过几天’是哪天啊?会不会……” 会不会就此再无下文?后面的话,她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狭小的房间里。
程知绾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她能说什么?说她被一个更危险的男人堵在了亭子里,担惊受怕?说她根本不想要这桩婚事?那只会引来母亲更汹涌的眼泪和控诉。
纪淑看着她僵硬的背影,似乎终于察觉到女儿情绪的不对劲。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留下一句干巴巴的“那你好好歇着”,便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那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屋外的寒风吹散。
纪淑前脚刚走,后脚祖父程淮院里的侍女便到了,语气刻板地传话:“二小姐,老太爷请您即刻去明安堂一趟。”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程知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唤秋棠重新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强自镇定的脸,眼底深处是掩不住的疲惫与一丝冰冷的锋芒。
踏入明安堂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陈旧熏香和压抑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尚未看清厅内众人,大伯母柳氏那如同淬了毒汁的嗓音便尖利地刮了过来,直刺耳膜:
“哟,我们程家二小姐可真是贵人难请啊!让我们这一大家子长辈巴巴等着你一个!当初我就说你性子野,骨头里带着反性儿,送去虞州那么些年,山高水远的,本以为能磨掉些棱角,学点规矩回来!呵,瞧瞧,如今还是这副目无尊长、我行我素的德性!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烂泥终究是糊不上墙!”
程知绾这几日积压的怒火,被柳氏这劈头盖脸的刻薄彻底点燃。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厅中,迎着柳氏那涂着厚厚脂粉、写满鄙夷的脸,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
“大伯母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我方才回府便因身体不适歇下了,祖父院里的姐姐来传话,我立刻起身梳妆前来,片刻不敢耽搁。依大伯母的意思,为了不劳您久等,我合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闯进来,才叫懂规矩、性子好?若真如此,只怕大伯母又要说我程家女儿不知廉耻,丢了程家百年清誉的脸面了吧?”
“放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端坐主位的祖父程淮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须发皆张,浑浊的老眼里喷着怒火,手指颤抖地指向程知绾:“孽障!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顶撞长辈,口出狂言!我看你是忘了家法的滋味了!来人……”
“阿爹!阿爹息怒啊!” 纪淑如同惊弓之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上前,死死抱住程淮指向程知绾的手臂,涕泪横流,“阿爹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吧!她年纪小不懂事,她……她过几日还要同忠义侯府世子议亲呢!这要是动了家法,身上带了伤……可如何是好?求您看在侯府的面子上……”
“哼!议亲?” 柳氏嗤笑一声,打断了纪淑的哭求,她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弟妹啊,你莫不是还在做那春秋大梦?醒醒吧!忠义侯府的心思,瞎子都瞧出来了!今日那世子爷口口声声说去骊山寺请平安符,结果呢?那符可是安阳王府那位大公子亲自带回府,交到侯爷手上的!这明摆着就是告诉全京都,人家世子爷压根不想见咱们家这位二小姐!你还在这儿痴心妄想什么议亲?真是天大的笑话!”
纪淑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前襟。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轮椅上的程云逸,此刻摇着轮椅缓缓上前,停在程知绾身侧。他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对着盛怒的程淮,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祖父息怒。小妹今日在侯府吹了风,身子确实不适,方才言语冲撞伯母,绝非有意。还请祖父念在她年幼,又心忧母亲病体,饶过她这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柳氏,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锥,“至于忠义侯府的心意,大伯母又何必如此笃定?既然侯府夫人在寿宴前亲口放出风声,有意在今日安排世子与小妹相见,便是承认婚约尚存。世子未能露面,必有不得已的缘由。世子饱读诗书,乃探花之才,读书人最重信义承诺,岂会无缘无故爽约?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读书人重诺”几个字,如同精准的钥匙,瞬间捅开了程淮心头那把沉重的锁。当年他不过一介寒儒,正是因在兵荒马乱中不顾生死,误打误撞下救下了先帝生母。
先帝感念其恩,问他为何敢以命相搏。他当时便昂然答曰:“读书人立身处世,信义为先,承诺为重,虽死不悔!” 正是这句掷地有声的回答,让他入了先帝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先帝曾多次在金殿之上,当众赞他“程家乃诗礼传家,读书人的风骨,程卿身上可见一斑!” 程家能在京都站稳脚跟,这份“读书人风骨”的金字招牌,功不可没。
此刻再次听到程云逸提及“读书人重诺”,程淮满面的怒容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缓和了许多。
他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程知绾,转而对着柳氏斥道:“好了!都少说两句!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过程知绾,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宥:“知绾,你母亲和兄长替你求情,这次便罢了。往后说话行事,定要三思,谨言慎行!否则,家法无情!”
程知绾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纪淑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一直坐在柳氏身旁、默不作声的程知宜,此刻却频频抬眼偷瞄程淮,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
程淮自然瞧见了,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沉声道:“知宜,你一直看你祖父作甚?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一家人,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程知宜像是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抬眼,飞快地瞟了程知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细声细气地说:“祖父……我……我不知道这话当讲不当讲……”
“讲!” 程淮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程知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再次抬眼看向程知绾时,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为难”:“祖父,今日……今日在侯府花园深处,我好像……好像瞧见绾妹妹同一个陌生男子在四方亭附近……举止……举止颇为亲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程淮骤然沉下的脸色,才又“急切”地补充道:“我起初还以为是卓阳世子!方才听母亲说世子今日根本没露面……我……我才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这要是被外人瞧见了,传扬出去,我们程家女儿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呀!绾妹妹往后可怎么……”
“阿姐!此话当真?” 一直坐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程云铮,柳氏所出的长子,自小没少被程知绾打,此刻也忍不住惊愕地脱口而出,眼中闪烁着兴奋看戏的光芒。
“千真万确!” 程知宜斩钉截铁,立刻拉出“证人”,“我身边的小翠当时也在,她也瞧见了!小翠,你说是不是?”
一直垂手侍立在柳氏身后的小丫鬟小翠,立刻上前一步,头点得像捣蒜:“回老太爷,奴婢……奴婢确实瞧见了,二小姐和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公子……靠得很近……” 声音虽小,却足够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秋棠站在程知绾身后,脸色瞬间白了。她今日并未随行侯府,但联想到小姐回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和急切询问安阳王府公子的事,心头瞬间雪亮!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