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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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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柳氏很快便得了消息,勃然大怒。然而偏生不巧,祖父程淮一早便兴致勃勃地去了京郊庄子踏青赏春,归期未定。而大伯程明叙更是忙于公务,此刻尚在宫中未归。
柳氏再怒,也暂时拿这个“胆大包天”的程知绾无可奈何。但这口恶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傍晚时分,柳氏便带着一群仆妇,浩浩荡荡地“杀”到了二房的小院。她没直接去找程知绾,而是径直闯入了纪淑养病的卧房!
“哟,弟妹!这是怎么了?怎么几日不见,就病得这般重了?” 柳氏捏着帕子,掩着鼻子,仿佛受不了屋里的药味,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奚落。她踱到纪淑病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沉憔悴的纪淑,啧啧有声:“瞧瞧这脸色……真是可怜见的。我说弟妹啊,不是嫂子说你,这身子骨不争气,就别惦记那些个金贵东西!那千年老参,也是你消受得起的?咱们程家,虽说比不得从前了,可这库房里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伸手就拿的!当初你爹纪尚书,多清贵的人物啊,怎么就把女儿养成这样?嫁进我们程家,连份像样的嫁妆都……”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这间略显寒酸的屋子,鄙夷之意溢于言表。
“噗——!”
躺在病榻上的纪淑,猛地睁开眼,死死瞪着柳氏那张刻薄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暗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点点猩红,如同冬日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地溅在素白的被褥和枕巾上!
“母亲!” 程知绾刚踏入房门,便看到这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她尖叫着扑到床边。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吐血了?真是晦气!” 柳氏夸张地后退一步,用手帕使劲扇着风,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有得逞的快意和嫌恶。“弟妹啊,你这身子骨,看来是真不行了!好好养着吧,可别为了口吃的,再把命搭进去!我们走!” 她得意地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纪淑和浑身散发着杀气的程知绾,带着仆妇扬长而去。
“柳氏!!!” 程知绾看着母亲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看着被褥上那刺目的红,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怒冲垮了她所有的隐忍!她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和柳氏拼个你死我活!
“妹妹!”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程云逸不知何时摇着轮椅挡在了门口,他的脸色同样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放开我!” 程知绾挣扎着,声音嘶哑,眼泪混合着滔天的恨意汹涌而出,“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那个贱人!”
“杀了她?然后呢?” 程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兜头浇下,“然后让我们二房所有人,给柳氏陪葬吗?父亲不在了,这府里如今是大伯父和大伯母说了算!母亲和她积怨已深,她如今不过是抓住机会,尽情羞辱报复罢了。这些羞辱,我们还能忍。” 他紧紧抓着妹妹颤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沉痛却无比锐利,直刺程知绾混乱的心底,“眼下最最要紧的,是你的婚事!是忠义侯府世子王卓阳!他去年高中探花,才华横溢,前途无量!只有你顺利嫁入侯府,我们二房才能有立足之地!有了这层关系,云铮、云璋他们才有机会去侯府名下的书院进学!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大伯母心里自会掂量!到那时,她才不敢如此放肆!”
“哥哥!你还看不明白吗?” 程知绾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水决堤,指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母亲和被鲜血染红的被褥,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悲愤,“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侯府那边可有半点消息?他们是什么态度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程府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为什么不去和祖父说分家?我们二房自立门户,有何不可?难道离了这程府,离了这京都,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吗?”
她积压了太久的愤懑、不甘和逃离的渴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这京都到底有什么好?!一天天争来斗去!那些所谓的贵女,不是攀比衣裳首饰,就是互相嘲讽倾轧!戴着假面,说着虚伪的话,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到底有什么意思?哥哥,我们走,离开这里,去虞州,去任何地方,我们靠自己,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总好过在这里被人这般欺辱,连给母亲救命的一支人参都要靠抢!”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程云逸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爆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动轮椅,移到小几旁,提起温在炭炉上的小铜壶,不疾不徐地倒了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却苍白的侧脸。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程知绾面前,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风霜的疲惫与洞悉:“伊伊,京都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不好。你是女子,天性里又比男子多一份洒脱不羁,想去哪里抬脚便走,天大地大,何处不可为家?你……不懂我,也不懂你的璋弟。”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与沉重,“我们自开蒙起,先生教的第一句话,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庸碌一生,浑浑噩噩,又何苦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毫无知觉的膝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痛楚与不甘,“若非……若非这腿疾……今日我们二房,断不会让母亲受此折辱,让你……受尽委屈。”
他的平静,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对“功名”近乎执念的向往,以及那深藏于平和表象下的巨大遗憾与不甘,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反复切割着程知绾的神经。那是一种比暴怒和指责更让她窒息的沉重。
程知绾看着兄长那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放在残膝上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深处那被现实碾碎却依旧固执燃烧的微小火光,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心痛和无力回天的悲凉瞬间淹没了她。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哥哥……你其实……是怪我的,对不对?怪我……毁了你的腿,毁了你的前程……”
程云逸没有回答。冗长的沉默在弥漫着血腥和药味的房间里蔓延,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程知绾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面颊,一滴,两滴……砸在她紧握的拳头上。那滚烫的泪水,仿佛带着灼伤灵魂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程云逸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妹妹泪流满面的脸。他的眼神复杂难辨,失望?痛心?抑或是更深沉的悲哀?
“伊伊,”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地砸在程知绾心上,“你觉得你很委屈?在虞州那些年,你见过街边冻饿而死的乞儿吗?见过为了一文钱被地痞殴打得头破血流的小贩吗?见过抓不起药,只能躺在破席子上等死的病人吗?……我想,你都见过的。”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程知绾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你这样聪明,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钱和权,在这世道里究竟意味着什么。你此刻的愤怒,你的委屈,你的不甘,不过是因为侯府夫人的刻意推诿,因为大伯母的奚落,让你觉得屈辱难当,让你受不了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可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是谁让你觉得,你程知绾天生就该清高自许,就该鄙夷攀附权贵,就该看不起那些汲汲营营往上爬的人?是外祖父吗?还是……溺爱你的父亲?”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是他们身上的清高气节影响了你,让你觉得,上赶着嫁入侯府是耻辱,让你在内心深处,不自觉地学着那些书本里的圣人,鄙视着我,鄙视着京都里每一个为了前程汲汲营营、甚至戴着假面的人?让你觉得,众人皆醉,唯你独醒?”
程知绾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程云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兄长。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念头,被他如此赤裸裸、如此残酷地剖开在眼前!
“今日,大伯母只是扣下了一支人参,” 程云逸的声音冷得像冰,继续着这凌迟般的审判,“你尚且有余力去争,去抢,甚至敢踹开库房的门!为什么?因为你知道,祖父不在,大伯父不在,大伯母暂时动不了你!你仗着的,不过是程府二小姐这个身份最后一点余威!可若他日,你连这层身份都保不住,你的命,母亲、弟弟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你要怎么争?拿什么去争?”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在程知绾脸上:“父亲宠你,纵你,却也害了你!送你去了虞州那么多年,你学会了什么?学会了更肆意妄为,说话做事依旧只凭一时意气,只图当下痛快!目光短浅,不计后果!当年你一时气恼,能把世子王卓阳推下水,有父亲疼你,替你收拾残局。那将来呢?若你一时不高兴,推了个皇子公主呢?或者得罪了更惹不起的人呢?你预备怎么办?拖着我们全家,一起给你陪葬吗?”
“……” 程知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羞愧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一直以来的委屈、愤怒、自诩的清醒,在兄长这血淋淋的剖析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此不堪一击!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程云逸沉默地看着她崩溃痛哭,这一次,他没有伸手为她拭泪。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谴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虚弱嘶哑、如同从地底深处飘来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在屏风之后:
“你大哥……说得对……”
纪淑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坐起了身,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得如同金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她空洞的眼神越过屏风,落在程知绾身上,那目光里是明显的失望。
“我这一生……就是遇到了太多……太多自诩清高的人……才落到这般田地……” 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你父亲清高,死活不愿受你祖父半点恩荫,却又受不住冷嘲热讽,郁结于心,早早地就撒手去了。好不容易,老天爷开眼给了我一个,一个天资聪颖的好儿子书读得好,前程似锦又因为你……”
她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程云逸急忙摇着轮椅上前,却被她无力地挥开。她死死盯着程知绾,那眼神让程知绾浑身发冷:
她急促地喘息着,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却亮得骇人,“不过也好,瞧这光景,我也活不长了,等我闭了眼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随你们怎么去过吧,到时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爱怎么清高,就怎么清高去。”
程知绾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她不知道母亲听到了多少。她看着母亲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兄长放在残膝上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她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死,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有辩白,有委屈,有不甘,有愤怒……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