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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遇旧人 ...

  •   春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泼洒在忠义侯府的花园里,像打翻了一池温吞的金箔。

      程知绾独坐在临水的四方亭中,指尖捻着细碎的鱼食,心不在焉地洒向水面。

      扑簌簌一阵水响,原本悠闲游弋的几尾金红锦鲤瞬间聚拢,争先恐后地翻腾抢夺,搅碎了一池倒映的云影天光。碎金子般的光斑,透过亭旁繁茂古树的枝叶间隙,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母亲半个时辰前特意使人来叮嘱,让她务必“安安分分”待在这亭子里,哪儿也别去。她那自四岁起便口头订下婚约的未婚夫婿,忠义侯府的世子王卓阳,稍后必定会打此经过。这是母亲千叮万嘱、唯一的机会。

      侯府老夫人今日寿辰,府邸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丝竹管弦隔着重重花木隐隐传来,热闹得有些虚假。这桩突如其来的“正式换帖”定亲,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码。

      数月前母亲便托人探问过口风,侯府那边含糊其辞,迟迟没有准信。拖到今日,侯府夫人又突然改了主意,借着老夫人寿诞的“喜气”,要将这桩悬了多年的婚事落定。

      程家上下,谁人不知侯府夫人的不情愿?不过是碍于老侯爷当年酒后与程知绾祖父和外祖父的一句戏言。那时的程家,祖父尚在礼部任侍郎,外祖父更是执掌刑部的纪怀仁,门楣煊赫。

      而忠义侯府,早已是空有爵位、远离实权的架子。这桩亲事,彼时算得上门当户对,甚至侯府还略占了些便宜。

      如今呢?外祖父告老还乡,祖父虽仍挂着礼部的虚衔,却已垂垂老矣,不问世事。父亲更是早早撒手人寰。程家如今的门面,仅靠大伯父在翰林院领个文书之职勉强支撑,昔日荣光早已雨打风吹去。此消彼长,这门亲事对摇摇欲坠的程家而言,便成了救命稻草。

      尤其是对她母亲而言。

      父亲一去,母亲在这程府里便如无根浮萍。掌家的大伯母素来与母亲不睦,哥哥程云逸的腿疾注定前程尽毁,弟弟尚在稚龄。母亲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这桩婚事上。她不止一次在程知绾面前哭诉,泪眼婆娑:“绾儿,娘只有你了……若没了侯府这门亲,你大伯母还不知要怎么作践我们二房……” 那哭声里,有丧夫的无助,有寄人篱下的怨怼,更有对女儿唯一价值的孤注一掷。

      她离京多年,回京这些时日,她也无数次去回忆王卓阳,早就模糊的不成样子了,她只记得王卓阳此人身为忠义侯府世子,祖上虽是随先皇打江山的将帅,靠着军功,得了这世袭的侯爵,但是到了王卓阳这一辈,却是喜好上了读书识字。

      他们二人自小就知道他们有婚约在身,两家也来往密切,但是她同王卓阳二人却是互相看不顺眼的,甚至她离开京都就是因为王卓阳。

      记得那是在宣庆十二年,那一年,因为最疼爱她的外祖父年前辞官归乡了,她有些难过,整日闷闷不乐,偶然间一只会说话的鸟儿解闷,她喜爱极了,鸟儿会学她说话,她的烦心事也会和它说,就像是至交好友,她有点离不开它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那年春天侯府的赏花宴邀请了程家,她便随母亲应邀来侯府参加赏花宴,纵然知道忠义侯府规矩多,母亲待她又严格,但她还是冒险悄悄带上。

      一进侯府就躲开人群,独自来到此刻端坐的四方亭逗它玩。

      可是堂姐程知宜不知道怎么察觉的,穷追不舍,非说她身上有宝贝,要瞧瞧。

      堂姐是个嘴巴大的,她怕堂姐看到去告状,只好一直遮掩。

      堂姐这人,从来不讲理,她遮掩什么她就要拆穿什么,一个解闷儿的鸟儿,在当时那种环境下,还要瞧,她一气之下,打了堂姐一巴掌。

      堂姐顿时捂住脸颊,喋喋不休的吓程知绾说要去告诉程知绾的母亲。

      还上手去抢,鸟儿惊慌失措,叽叽喳喳叫了起来,胡乱的在空中飞着。

      程知绾见状,气急了,她怕母亲,但是她更讨厌有人威胁她,还伤害到了她的鸟儿,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她扬起手还准备打第二巴掌时,她的未婚夫王卓阳出现了。

      本以为王卓阳会帮她,结果之乎者也的说了半天,是要让她给堂姐道歉。

      理由是,这样就能让程知宜不生气,不生气就不会告状到长辈那里,这样她就不会被长辈责罚了。

      她听的一肚子气,也是在这一气之下,她把王卓阳推下了水。

      此事不出意外的闹大了,为了给忠义侯府一个交代,也为了给她一个教训,她父亲想让她去京郊的庄子上思过,也避避风头。

      但是伯母说她性子实在顽劣,还说了她上次害哥哥程云逸伤了腿也是送去庄子上思过,结果一点用也没有,还变本加厉,连忠义侯府世子都说推下水就推下水,再不好好教养,恐怕会连累整个程家跟着遭殃,最好是送去泸州老家,吃些苦头,才知道京中的日子好,才不会一天天的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

      父亲程明安,是家中最疼爱她的人,知道此事已经闹到人尽皆知,要是只是送去庄子思过,不说给忠义侯府那边不好交代,就是家里的这位伯母也不会同意的。

      父亲虽学问好,却连年不中,也没有官身,祖父瞧不起他,自然不会偏向他的女儿。

      但是泸州地处偏远不说,祖父离乡多年,族中人也都不甚亲厚,于是几翻说辞,迂回到让她去外祖父的家乡虞州。

      要不是年前父亲去世,恐怕此时她还在虞州呢。

      程知绾捻着鱼食的手指微微收紧,细小的颗粒硌着指腹,带来一丝锐痛。

      她怀念虞州自由自在的生活。

      但是她也无法拒绝母亲的安排。她欠哥哥的,那个曾经聪颖绝伦、被寄予厚望的兄长程云逸,他本该能够光耀门楣的,只是在她六岁那年,为了接住从树上失足跌落的她,才被生生砸断。父亲的早逝,更是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根主心骨。

      无数个深夜,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让她窒息。每一次,当她下定决心要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清晨时分,哥哥程云逸跛着脚,将一碟她最爱的栗子糕轻轻放在她房门口的身影,又总能将她所有的勇气击得粉碎。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幼时顽劣种下的因,如今结成了苦涩沉重的果,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鱼食已尽,水面渐渐平息,只余几圈细小的涟漪扩散开来,映着亭角飞檐的倒影,晃晃悠悠。

      程知绾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鱼食的微腥。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目光投向亭子一侧嶙峋的假山。

      母亲教的话,早已在心里反复默诵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烙着屈辱和妥协的印记。

      “大公子。”

      一声低低的、带着恭敬的呼唤,清晰地自假山石后传来。

      来了!

      程知绾心口猛地一跳,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卓阳哥哥,是你吗?” 声音里刻意带上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柔软,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假山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石隙的细微呜咽。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王卓阳去了骊山寺为忠义侯请平安符——这是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

      忠义侯前年那场大病来得蹊跷,请遍名医束手无策,最后竟是一道从骊山寺请回的平安符“救”了他。

      自此,侯爷便成了虔诚的信徒,每隔九九八十一日必要亲往骊山寺请符,平素里也多在府中吃斋念佛,若非重大场合,绝不轻易露面。今日恰是第八十一天,侯爷分身乏术,这请符的重任自然落到了世子王卓阳肩上。而骊山寺正在侯府后方,这临水的四方亭,正是通往寺庙后门小径的必经之所。

      母亲算得很准。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或许是他那出了名的温吞性子?程知绾深吸一口气,不再等待,索性将那些早已滚瓜烂熟、演练过无数遍的“悔过”之词一股脑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卓阳哥哥,六年前是我年纪小,任性了些,不懂事,冲撞了你。不过这些年在外头,我都改了,真的……往后我们成了婚,我一定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做好你的……”

      话音未落,假山石后的人影动了。

      一抹清冷的月白,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那片嶙峋的阴影,踏入了亭前明晃晃的春日里。料峭的春风拂过,撩起他长衫的一角,露出腰间玉带紧束出的劲瘦腰身。玉带之上,一枚冰种翡翠佩环压着衣袂,其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路,极其独特,透着一股不属于京都繁华的、古刹般的幽寂森然。

      程知绾的目光顺着那玉带仓惶上移,掠过平整的衣襟,掠过线条冷硬的下颌,最终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玉冠束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如刀裁般挺直,薄唇紧抿成一条淡漠的线。这张脸,俊美得近乎凌厉,却绝非她以为会等来的王卓阳!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冰。

      虞州的记忆碎片带着血腥味和檀香气息,蛮横地冲撞进脑海——弘福寺幽深的讲经堂,权贵府邸夜宴上觥筹交错间投来的打量目光,还有……荒野林间,那快得只剩下残影的剑光,以及喉间喷溅出的、温热粘稠的液体……是他!那个被虞州地界上的人都认为背景深厚的“楚公子”的男人!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出现在忠义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

      他的伤好了?他没有死在了那个夏夜?

      她的思绪太多,大脑一片空白,母亲精心教导的那些应对贵女的仪态规矩,都忘在了脑后。

      来人站定在亭前,隔着一丈的距离,眼帘微抬,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精准地刺在她脸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眼底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愠怒,甚至带着一丝……戾气。

      还不等她先说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硬,砸在寂静的亭子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秦小姐这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像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蒙尘的旧物,“这才几日不见,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哦,不——”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她身上精致的京都闺秀装扮,嘲讽之意更浓,“现在,该称呼你程小姐了,对吧?”

      秦伊伊!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程知绾耳边炸开!虞州!外祖父纪怀仁的严厉警告言犹在耳——在外不得泄露自己身份半分,否则即刻滚回京都!为了虞州的自由,她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名字:取外祖母的姓氏“秦”,加上自己的乳名“伊伊”。

      但是回到了京都,她要嫁入高门侯府,那么那个在虞州短暂放飞、甚至带着点江湖侠气的“秦伊伊”,是她极力想要隐藏的过去!

      程知绾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艰难。

      凭着直觉,他感觉到这位楚公子似乎是痛恨她的。

      她强迫自己站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唤醒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只要她死不承认,就好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几分京都贵女特有的疏离与疑惑:“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冰锥刺破薄纸。

      楚公子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提步上前,月白的袍角拂过亭前石阶,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一步,两步……步履沉稳,却带着狩猎般的精准,每一步都踩在程知绾骤然缩紧的心弦上。

      她想逃!立刻!马上!几乎是本能地,程知绾侧身想往亭柱另一侧闪避。

      然而对方似乎早已洞悉她的意图,身形微动,再次封死了她的去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过于强烈的压迫感让她心头猛颤,脚下下意识地一退,后腰却重重撞上了冰凉的亭柱。

      “啊!” 一声低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头顶那支母亲新赠的赤金点翠步摇剧烈地摇晃起来,细碎的流苏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一片凌乱脆响,在这死寂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扶住了她的腰侧,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那手掌的温度隔着春日轻薄的衣衫传来,竟带着一种灼人的烫意,与记忆中虞州某个刀林剑雨的夏夜的触感诡异地重合!

      程知绾瞬间僵住,如同被点了穴道,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那一点,又轰然退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一动不敢动,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柱,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她强迫自己抬起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浓重风暴的眸子,强自稳住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警告:“楚公子!这里是忠义侯府!众目睽睽之下,还请你自重!”

      “自重?” 楚公子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借着扶住她腰肢的姿势,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药草与冷铁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他俯视着她因惊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薄唇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向她竭力维持的伪装:

      “程小姐,” 他刻意咬重这个称呼,眼底的嘲弄与怒意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在虞州,你怎么不叫我自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程知绾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她想起虞州的那个夏夜,那是求生本能!可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暖昧与致命的威胁!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赖以维系母亲希望的婚事,她小心翼翼在京都立足的根基……。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 她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砾,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大脑一片混乱,母亲含泪的嘱托、哥哥跛脚送糕点的身影、王卓阳可能随时出现的脚步声……无数碎片疯狂旋转,几乎要将她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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