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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乡路与灶房灯 ...

  •   1994年的最后一场雾,把重庆北站裹得严严实实。

      周雨彤背着帆布包站在售票窗口前,手指攥着口袋里的200元加班费——这是小张老师硬塞给她的,加上期末考得的三等奖学金150元,一共350元。

      她数了三遍,留出120元买火车票(重庆到山坳县的硬座,学生票半价60元,往返刚好),剩下的230元,要给家里买年货,还要给母亲买盒好点的止痛片,给父亲买条新烟杆(他那根断了的,用绳子绑着凑合用了半年)。

      “麻烦让让!我赶时间!”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突然挤到她前面,胳膊肘撞到她的帆布包,里面的野当归碎末袋“哗啦”响了一声。

      周雨彤踉跄了一下,掌心的冻疮被蹭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插队啊?大家都在排队!”她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在嘈杂的车站里有点发颤。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皮夹克男人回头瞪她:“小姑娘家家的,管这么宽?我闺女在老家发烧,我急着回去,插个队怎么了?”

      “急也不能插队啊!”周雨彤攥紧帆布包带,指节泛白,“我也急着回家,我妈腰伤没好,我爸脚也崴了,大家都有急事,得按规矩来。”

      她想起父亲总说“做人要守规矩,不然跟那坑柚子的小贩有啥区别”,这话此刻在心里扎得牢,就算对方看起来不好惹,也没敢退。

      “你这丫头……”皮夹克男人还想说什么,售票窗口里的大姐探出头:“这位同志,排队买票是规矩,你要是真急,跟后面的人商量商量,别跟学生娃吵。”

      周围的人也跟着劝,男人脸色涨红,最后狠狠瞪了周雨彤一眼,走到队尾去了。

      周雨彤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冻疮的地方更疼了。

      她心里有点发虚——刚才要是男人真的动手,她肯定打不过,可她不后悔,守规矩的事,不能让。

      买到票时,离发车还有半小时。

      她往候车厅跑,路过便利店时,犹豫了半天,买了两袋饼干(给父母的),还有一瓶最便宜的润肤霜(母亲的手冬天总裂),花了12元。

      剩下的钱她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布兜里,那里还装着刘阿姨给的100元,是怕她路上不够用硬塞的。

      火车是绿皮的,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周雨彤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坐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个破旧的帆布包,跟她的很像。

      “你也是山坳县的?”年轻人先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我刚才听见你跟人吵,说要回山坳县。” 周雨彤点点头,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石梯村的,叫张强。”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眼角有道浅浅的疤,“你是不是周雨彤?小时候跟我一起爬树掏鸟窝的那个?”

      周雨彤这才认出他——是初三辍学去广东打工的张强!

      他比以前高了不少,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处还有道没愈合的伤口,工装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毛衣。

      “张强哥?你……你回来了?”她心里突然酸了,想起张强当初塞给她的数学练习册,想起他说“你替我考大学”。

      “回来看看我妈,她身体不好。”张强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苹果,递给她,“我妈总念叨我,就回来过年。你现在读大学了?听村里人说,你考上了重庆的重点大学,厉害啊!”

      “读的西南政法,学法律。”周雨彤接过苹果,心里有点愧疚——她替张强圆了大学梦,可张强却在工地受苦。

      她看着张强手上的伤口:“你在工地干活,很辛苦吧?” “还行,能挣钱就行。”张强挠挠头,语气有点无奈,“我妈有哮喘,每个月都要吃药,我不辛苦点,咋给她治病?对了,你爸妈还好吗?”

      周雨彤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棉袄袖子擦了擦。

      苹果在手里攥得发紧,她想起母亲信里说“腰好多了”,想起自己还在重庆吃室友请的火锅,心里像被针扎着疼——母亲总是这样,把苦藏起来,只给她看甜的。

      “你别太难过,你妈也是为你好。”张强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好读书,以后当了律师,就能让你爸妈过上好日子了。我这次回来,也想好了,开春去学门手艺,不再去工地搬砖了,也想让我妈少操心。”

      周雨彤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张强哥,你要是有啥困难,跟我说,我……我现在能兼职挣钱了。”

      “不用,我能行。”张强笑了笑,“你管好自己就行,别让你爸妈担心。对了,你妈最爱喝野当归泡水,你要是带了,回去给她泡点,对咳嗽好。”

      火车哐当哐当响,雾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煤烟味。

      周雨彤把苹果放在帆布包里,心里暗暗发誓:寒假一定要帮母亲多干活,还要帮张强看看,能不能找个轻松点的活。火车到山坳县站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周雨彤跟着张强转汽车,又步行了十几里山路,才看到石梯村的牌子。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干上多了几道新的刻痕,是村里的小孩弄的。

      “雨彤!你回来了!”张婶子从家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笤帚,“你妈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你今天该到了,我去叫她!”

      周雨彤刚想拦,张婶子已经往她家的方向跑了。

      她背着帆布包往家走,心里又期待又忐忑——期待见父母,又怕看到他们受苦的样子。

      快到家门口时,她看见母亲穿着件旧棉袄,是姐姐周雨欣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她的腰弯得很厉害,忍不住扶着腰喘口气,头发里的白发比上次寄照片时多了不少。

      “妈!”周雨彤喊出声,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李桂枝猛地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草耙子“哐当”掉在地上。

      她想站起来,却疼得皱紧眉头,周雨彤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妈,你咋还来地里?你的腰不是还没好吗?”

      “我……我没事,就是来看看。”李桂枝的声音有点发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掩饰疼,“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

      “我想给你个惊喜。”周雨彤扶着母亲往家走,手指触到母亲的腰,能摸到肿起来的硬块,心里更疼了,“医生不是让你歇着吗?你咋不听?”

      “我歇着了,就是今天天好,来看看。”李桂枝笑着说,可笑容里藏着疼,“你爸在屋里呢,听说你今天回来,一早就去镇上买肉了,说要给你包饺子。”

      走进土坯房,周雨彤看见父亲正坐在堂屋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个烟杆,是新的!烟杆是竹子做的,还带着点青,应该是刚买的。

      “爸!”她喊了一声。周传根猛地站起来,脚有点瘸,他赶紧把烟杆藏在身后,有点不好意思:“你……你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周雨彤看着父亲的脚,心里一酸:“爸,你的脚还没好,咋还去镇上?”

      “好了好了,早好了。”周传根笑着说,可走路时还是一瘸一拐的,“买了点肉,你爱吃的,晚上包饺子。” 周雨彤没拆穿他,只是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买的饼干和润肤霜:“妈,这是给你买的润肤霜,冬天手裂,擦点能好点。爸,这是给你买的烟杆,你之前的断了。”

      李桂枝接过润肤霜,摸了摸包装,舍不得打开:“你这孩子,咋又乱花钱?我这手不用擦这个,挺好的。” 周传根接过烟杆,眼睛亮了亮,反复摩挲着:“挺好,挺好,比我之前的那个好。你在学校别不舍得花钱,想吃啥就买,别跟家里似的。”

      晚上包饺子时,周雨彤才发现,家里的年货只有一小袋白面和半斤肉,连鞭炮都没买。

      她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把肉切成丁,只放了一半在饺子馅里,另一半要留着过年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妈,我发了奖学金,还有兼职的钱,一共350元,你拿着。”她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钱,递给母亲。

      李桂枝赶紧摆手:“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在学校要用钱的地方多。你爸卖柚子攒了点,够家里花。” “妈,你拿着!”

      周雨彤把钱硬塞进母亲手里,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腰没好,还去摘棉花;我知道爸脚没好,还去镇上买肉;我知道家里连年货都没买,就是为了给我寄钱……妈,我对不起你们。”

      “傻丫头,说啥对不起。”李桂枝的眼泪也掉下来,把钱又塞回她手里,“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你爸能应付。”

      周传根蹲在一旁抽烟,没说话,可眼圈红了。他抽的还是最便宜的旱烟,呛得他咳嗽,却舍不得抽周雨彤买的新烟杆。

      “爸,妈,我决定了,寒假去镇上的餐馆打工,能挣点钱,还能帮你们减轻负担。”周雨彤擦了擦眼泪,语气很坚定,“我已经跟餐馆老板问好了,管两餐,每月200元,不耽误帮家里干活。”

      “不行!”李桂枝赶紧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好好休息,别去打工。

      镇上的餐馆累,你身子骨受不了。” “妈,我能行!”周雨彤笑着说,“我在重庆的图书馆兼职,比餐馆轻松不了多少,我都能应付。再说,我还能跟餐馆老板学做菜,以后回来做给你和爸吃。”

      周传根终于开口:“让她去吧,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别拦着。她想去,就让她去,注意安全就行。”

      李桂枝还想说什么,周雨彤拉着她的手:“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了,张强哥回来了,他说想开春学门手艺,我想帮他问问,镇上有没有合适的活。”

      “张强啊,这孩子不容易。”李桂枝叹了口气,“他妈有哮喘,常年吃药,他在广东打工也没少受苦。要是能帮他找个活,也是好事。”

      晚上,周雨彤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心里踏实又满足。

      母亲给她盖了两床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很暖。

      她想起白天在火车上跟张强的对话,想起父母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寒假一定要好好打工,帮家里多挣点钱,帮张强找个活,还要好好复习,下学期争取拿更高的奖学金。

      第二天一早,周雨彤就去镇上的餐馆报到。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很和善,知道她是大学生,特意给她安排了轻松点的活,比如端盘子、擦桌子,不用洗碗(洗碗水太凉,怕冻着她的手)。

      打工的日子虽然累,可周雨彤很开心。

      每天早上她帮母亲做好早饭,再去镇上打工,晚上回来帮母亲烧火做饭,还能复习一会儿功课。

      王老板人很好,总给她留热乎的饭菜,还说“你这么努力,以后肯定有出息”。

      有天晚上,她打工回来,看见张强在她家的门口等她。

      “雨彤,我跟你说个事。”张强的脸上带着笑,“我妈托人给我找了个活,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有150元,开春就能去。”

      “真的?太好了!”周雨彤很高兴,“汽修厂好,能学门手艺,比在工地搬砖强。” “是啊,我也觉得好。”张强笑着说,“谢谢你啊,要是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该咋办呢。”

      “跟我客气啥?”周雨彤笑着说,“你好好学,以后当了师傅,就能让你妈过上好日子了。” 春节那天,家里终于热闹起来。

      周雨彤用打工挣的钱买了鞭炮,还买了件新棉袄给母亲(花了80元),买了条新裤子给父亲(花了50元)。李桂枝穿上新棉袄,笑得合不拢嘴,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这棉袄真暖,比我那件旧的好多了。”

      周传根穿上新裤子,也很高兴,拿出周雨彤买的新烟杆,抽了一口,说:“这烟杆好,不呛嗓子。” 晚上吃年夜饭时,桌上有饺子、炒鸡蛋、还有一盘肉,是周雨彤买的。

      李桂枝给她夹了个饺子:“快吃,这是你爱吃的韭菜馅的。” 周雨彤咬了口饺子,心里暖暖的,眼泪差点掉来。

      她想起在重庆的日子,想起刘阿姨的旧书,想起室友们的笔记,想起图书馆的灯光,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饭后,李桂枝用野当归泡了水,递给她一杯:“快喝点。”

      周雨彤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味过后是淡淡的甜,像极了她的生活。

      她看着母亲的笑脸,看着父亲的新烟杆,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等她当了律师,一定要在山坳县开个律所,帮像母亲、张强这样的人讨公道,让他们不再受欺负,不再受苦。

      窗外的鞭炮响了,照亮了土坯房的窗户。周雨彤握着手里的杯子,心里满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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