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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里灯与笔下题 ...

  •   重庆被冬月的雾裹得严实,清晨的雾浓得能捏出水,连图书馆三楼的窗户都蒙着层白汽。

      周雨彤推着归位车走在书架间,呼吸时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得慢,手里的《刑法学》课本沾了雾水,封面的“抢劫罪”三个字有点发潮。

      她裹紧了母亲改的旧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就结块,后背贴着凉凉的布,却比不过心里的慌——离期末考只剩七天,《刑法》的案例分析还没弄明白,图书馆这边又出了岔子。

      “雨彤,实在对不住,我女儿突然发烧到39度,我得回家带她去医院。”小张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急意,“今天上午的班,你能不能先替我顶一下?下午我尽量赶回来。”

      周雨彤握着公共电话的听筒,指腹蹭过冰凉的塑料壳,心里“咯噔”一下。上午本计划复习《刑法》的“共同犯罪”章节,这是老师划的重点,要是去顶班,一上午就没了。

      可她看着电话亭外的雾,想起小张老师平时总帮她留热乎的午饭(图书馆食堂的免费工作餐),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张老师,您放心回去吧,上午的班我来顶。”

      挂了电话,她往图书馆跑,帆布包里的旧笔记本(用去年的日历纸订的)硌着腰,里面记满了《民法》的重点,还有几页空白,是留着记《刑法》案例的。

      雾里的路灯还亮着,照得路面湿滑,她走得急,差点摔在台阶上,手撑地时,掌心的冻疮被蹭破,渗了点血。

      “咋这么早?还跑这么急。”图书馆门口的保安李叔笑着递过来杯热水,“雾大,慢点开,别摔着。我刚看见小张老师急匆匆走了,是不是家里有事?”

      “嗯,张老师女儿生病了。”周雨彤接过热水,杯子暖得烫手,她攥在手里,焐着破皮的掌心,“我替她顶上午的班。”

      “你这丫头,太实诚了。”李叔叹了口气,“昨天还看见你复习到半夜,期末考快到了,别累着。” 周雨彤笑了笑,没说话,往三楼走。

      她知道自己实诚,可她没法拒绝——小张老师帮过她,刘阿姨还在住院,她要是不顶班,三楼的书没人归位,读者该着急了。

      可一想到没复习的《刑法》章节,心里又像被雾裹着,闷得慌。

      上午的兼职比她想的还忙。

      刚开门就来了几个赶论文的学生,要借《经济法》的参考资料,她找了半天,才在乱架的书架最底层找到;后来又有个老太太来借《婚姻法》,说要帮女儿看“离婚财产分割”,老太太眼神不好,她蹲在书架前,一页页帮着找条款,冻疮的地方被压得疼,额头上却冒了汗。

      等忙完这阵,已经快中午了,她掏出笔记本想记几个知识点,才发现纸页被雾水洇得发皱,字迹都模糊了。

      “周同学,忙完没?我给你带了午饭。”保安李叔端着个搪瓷碗上来,里面是白菜豆腐和二两米饭,还冒着热气,“食堂大师傅特意多给你盛了点豆腐,说你总不吃肉,补补。”

      周雨彤接过碗,心里暖暖的,却没什么胃口。

      她坐在柜台后,扒了两口饭,就想起家里的信——昨天收到的,母亲说父亲把最后一批柚子拉去镇上卖,被小贩坑了,原本说好了3毛8一斤,最后只给了3毛,100斤柚子少了8块钱,父亲跟小贩吵了一架,回来时气得晚饭都没吃。

      母亲在信里说:“你爸说不跟你说,可我怕他憋坏了,你要是有空,就给你爸打个电话,劝劝他。”

      8块钱。她心里算着,够母亲买40片止痛片,够父亲买两包好烟。

      小贩坑走的不是8块钱,是父亲扛着柚子走十几里山路的力气,是母亲夜里缝棉袄的针脚。

      她放下碗,想去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可一想到没复习的《刑法》,又坐了回去——电话得打,可复习也不能停,她只能挤出午休时间。

      中午的雾散了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柜台上,她趴在桌上,用李叔给的热水泡了杯野当归水,翻开《刑法》课本。

      “共同犯罪”的定义她背下来了,可案例分析还是不会——比如“甲教唆乙盗窃,乙在盗窃时又故意伤人,甲要不要对伤人负责”,她盯着课本上的解析,看了三遍,还是没弄明白“实行过限”是什么意思。

      “你在看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王芳的声音突然传来,她抱着本《刑法案例汇编》,身后跟着林晓,“我们来借复习资料,看见你在这儿发呆。”

      周雨彤赶紧把课本推过去,指着案例:“这个‘实行过限’,我弄不明白,甲没让乙伤人,乙自己做的,甲为啥不用负责?”

      王芳坐在她旁边,翻开自己的笔记,上面画着思维导图:“我爸跟我说过,实行过限就是‘超过教唆范围’,甲只教唆盗窃,乙伤人是额外的,甲没预见,也没放任,所以不用负责。比如我让你帮我买笔,你却买了本子,我不用为买本子的钱负责,一个道理。”

      “可要是甲知道乙脾气不好,可能会伤人呢?”周雨彤追问,指尖在案例上划着,“课本上这个补充案例,甲知道乙有前科,还教唆他盗窃,乙伤人了,甲就要负责,这又是为啥?” “这是‘应当预见’啊!”

      王芳有点急,声音提高了点,“甲知道乙有前科,就该想到乙可能会伤人,他还教唆,就是放任风险,当然要负责。”

      周雨彤还是没懂,心里更慌了——王芳讲得很清楚,可她就是绕不过来,像被雾裹着,看不清逻辑。

      林晓看出她的窘迫,拉了拉王芳的胳膊:“你别急,换个例子讲。比如雨彤让你帮她拿本书,她知道你总爱顺便拿零食,结果你拿了书还拿了很贵的零食,雨彤是不是得给你零食钱?因为她知道你会拿零食,没阻止。”

      这个例子一讲,周雨彤突然明白了,眼睛亮起来:“我懂了!就是看教唆的人知不知道对方会‘多做事’,知道就要负责,不知道就不用!”

      “对嘛!”林晓笑了,从包里掏出张复印纸,“这是我整理的‘共同犯罪’案例汇总,里面有5个典型案例,都标了考点,你拿着看,比课本清楚。”

      周雨彤接过复印纸,上面的字印得很清晰,重点用红笔标了,还有林晓写的小注释:“这个案例去年考了,重点记!”。

      她攥着纸,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愧疚:“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还来帮我,会不会耽误你们?” “我们早就复习完了,就差刷题了。”

      王芳合上案例汇编,“对了,小张老师跟我说,她下午可能回不来,要你再顶半天,你复习时间够吗?”

      周雨彤的脸一下子白了——上午已经耽误了,下午再顶班,晚上就得熬夜复习,可她最近总失眠,熬夜效率肯定低。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手指抠着课本的边角,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别顶了,复习要紧”,一个说“小张老师难,你得帮”。

      “要不我下午帮你顶半天吧?”林晓突然说,“我跟李叔说过,他知道我,我能帮着归位书,你去复习。”

      “你?你会归位吗?”周雨彤有点惊讶,林晓平时连自己的书都放得乱七八糟。 “我跟你学过啊!”林晓笑着说,“上次你教我看编号,D代表法律,92代表民法,我记着呢!你放心去复习,下午我来。”

      王芳也跟着点头:“我下午没课,也来帮忙,两个人快,能早点干完。” 周雨彤看着两个室友,眼眶突然有点红——她没说自己的难处,可她们都看出来了,还主动帮她。她想拒绝,又怕辜负这份心意,最后只能小声说:“谢谢你们……我晚上请你们吃食堂的炒鸡蛋。”

      “炒鸡蛋就算了,等你期末考考好,请我们吃火锅!”赵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来,手里拿着个暖手宝,“我刚从宿舍来,听见你们说话,下午我也来帮忙,三个人更快!”

      三个女孩围着她笑,阳光照在她们脸上,雾好像彻底散了。

      周雨彤攥着暖手宝,掌心的冻疮也不那么疼了,她突然觉得,那些压在身上的事——兼职的忙、复习的难、家里的急——好像都轻了点。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的自习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翻开林晓给的案例汇总。

      阳光照在纸页上,“实行过限”“共同故意”这些字眼突然变得清晰,她拿起那支英雄钢笔,在笔记本上认真记着,笔尖虽然歪,却写得很工整。偶尔有读者来问书的位置,她还能隔着书架帮着指方向,听见林晓她们在柜台后小声讨论“D923是《民法》吧”,忍不住笑了。

      傍晚时,林晓她们来叫她,说活儿干完了,还帮她把明天要归位的书理好了。

      “你看,我们厉害吧?没放错一本!”赵娜得意地晃了晃归位登记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记得很认真。

      “厉害!”周雨彤竖起大拇指,收拾好东西,跟她们一起去食堂。

      她兑现承诺,给每个人买了份炒鸡蛋,自己则买了份青菜和二两米饭。

      林晓把自己的鸡蛋拨给她一半:“你得多吃点,晚上还要复习。” “就是,别总吃青菜,你看你手上的冻疮,得多补补。”

      王芳也把鸡蛋往她碗里拨,“我爸说,冬天要多吃蛋白,对身体好。” 赵娜更直接,把整个鸡蛋都给了她:“我不爱吃蛋黄,你帮我吃了。”

      周雨彤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鸡蛋,眼泪差点掉在米饭里。

      她知道室友们是故意让她多吃,心里暖得发颤,只能低头扒饭,小声说:“谢谢你们……” 晚上复习到深夜,宿舍里的灯还亮着。

      林晓在整理英语笔记,王芳在看《经济法》,赵娜在背单词,偶尔有人问个问题,其他人都凑过来帮忙。周雨彤趴在桌上,看着《刑法》的案例,突然觉得不那么难了。

      她想起刘阿姨在医院教她的“法律要讲人情”,想起母亲说的“野当归要扎根才能长”,心里突然有了底气——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是要用心去理解的,就像她的生活,虽然难,可只要扎根,就能慢慢长。

      可麻烦还是来了。期末考前一天,她收到了刘阿姨的电话,说自己出院了,想让她帮忙把图书馆的旧《民法通则》拿过去,顺便问问她复习得怎么样。

      她本来想考完再去,可刘阿姨说“就想跟你说说话”,她只能挤出上午的时间。

      去医院的路上,她买了袋苹果,是最便宜的那种,表皮有点斑点。

      刘阿姨看见她,很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复习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

      “还行,大部分都懂了,就是案例分析有点怕。”周雨彤坐在床边,帮她削苹果,“您身体好点没?还咳嗽吗?”

      “好多了,不咳嗽了。”刘阿姨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我跟你说个事,上次你放错书的那个读者,后来跟我道歉了,说当时太急,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周雨彤愣了一下,没想到那个读者会道歉,心里的疙瘩一下子解开了:“我早忘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忘了就好。”刘阿姨笑着说,从枕头下掏出个布包,“这里有100块,你拿着,期末考完了,买件新棉袄,你那件旧的,看着就薄。”

      “刘阿姨,我不能要!”周雨彤赶紧摆手,“我妈给我改的棉袄挺暖的,您留着自己买营养品。” “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

      刘阿姨把钱硬塞进她手里,“我这病好了,也用不上这么多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给你的期末考奖励。”

      周雨彤攥着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知道刘阿姨是真心疼她,只能收下,心里默念:等我当了律师,一定好好孝敬您。从医院回来,已经下午了。

      她赶紧回宿舍复习,可心里总想着刘阿姨的钱,还有家里的事,复习效率有点低。

      林晓看出她的分心,坐在她旁边说:“是不是担心太多了?其实你复习得很好,上次模拟考,你的《民法》成绩比我还高呢!”

      “真的?”周雨彤有点惊讶,她以为自己考得不好。

      “当然是真的!”王芳凑过来说,“我帮你算了分,只要正常发挥,肯定能拿奖学金。你别想太多,好好考,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赵娜也跟着说:“就是!你要是考不好,我们这几天的忙不就白帮了?” 室友们的话像颗定心丸,周雨彤深吸一口气,把杂念抛开,重新拿起课本。

      晚上她熬夜复习到两点,把重点都过了一遍,才躺在床上睡着。

      期末考那天,天放晴了,阳光照在考场上,暖烘烘的。

      周雨彤坐在座位上,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心里很踏实——大部分都是她复习过的,《刑法》的案例分析刚好是林晓帮她整理的“实行过限”,她写得很顺利。

      交卷时,她看见监考老师对她笑了笑,心里更有底了。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她去图书馆给刘阿姨送旧《民法通则》,刚好碰到小张老师也在,她女儿的病好了,特意来感谢周雨彤。

      “这段时间多亏你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张老师递过来个红包,“这是给你的加班费,你拿着。”

      周雨彤赶紧拒绝:“张老师,不用了,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刘阿姨帮着劝,“你兼职辛苦,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最后她还是收下了,打开一看,里面有200块,比她一个月的兼职工资还多。

      她攥着红包,心里暖暖的,知道这是大家对她的认可。

      晚上回宿舍,她收到了家里的信,母亲说:“你爸被坑的8块钱,后来村支书去镇上找了那个小贩,要回来了5块,你爸高兴得买了包好烟,说要等你回来抽。家里的冬麦种上了,我腰好多了,你别担心……”

      信里还夹着片新的野当归叶,是刚晒干的,边缘还带着点绿。

      周雨彤捏着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是熟悉的苦味,却让她心里很踏实。

      室友们提议去吃火锅,庆祝期末考结束。

      周雨彤这次没拒绝,用小张老师给的加班费,请大家吃了顿鸳鸯锅。

      火锅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潮,看着室友们笑着抢肉吃,她突然觉得,这个冬天虽然冷,可她一点都不孤单。

      离开火锅店时,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火锅的香味。

      周雨彤裹紧了母亲改的旧棉袄,里面的棉花虽然结块,却暖得像母亲的怀抱。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等寒假回家,她要教父亲看账本,免得再被小贩坑;要帮母亲摘棉花,让她少累点;还要把刘阿姨和室友们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她在重庆,过得很好。

      路灯亮着,照得路面很亮。她和室友们说说笑笑地往学校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串糖葫芦,串着满满的温暖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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