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坳来》南侃北聊

6、书页间与墨痕里

　　10 月的重庆，雨下得绵密，把图书馆的玻璃窗蒙了层薄雾。

　　周雨彤抱着摞《刑法学》教材，往三楼社科区走，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 —— 包里装着母亲新寄来的野当归碎末，还有那支 12 元的英雄钢笔，笔帽没了，她用橡皮缠着笔杆，怕磨坏了笔尖。

　　“周同学，今天先把这些书归位，编号从 D924 开始，别放错架了。” 管理员刘阿姨坐在柜台后，手里织着毛衣，线团滚在脚边，“书架上有标签，看不清就问我，别瞎放，回头读者找不到书要骂人的。”

　　“哎，知道了刘阿姨。” 周雨彤应着，把书放在推车上。

　　图书馆勤工俭学每月 200 元，包一餐午饭，现在能在满是书的地方干活，还能偷偷看几眼法律书，她已经很满足了。

　　推车在书架间穿行，雨丝打在窗户上，“沙沙” 声像极了家里野当归地里的虫鸣。

　　周雨彤蹲下来，把《刑法学》往书架上放，指尖划过书脊上的 “抢劫罪”“正当防卫”，心里直发痒 —— 这些字她在录取通知书上见过，却没机会好好学。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作业本，是母亲用旧日历纸订的，纸边都卷了，却还留着几页空白。

　　“就看一眼，看完马上归位。” 她小声对自己说，从推车上抽出本《民法通则》，飞快地翻到 “债权” 那章。

　　钢笔在手里攥得发热，她趴在推车上，把作业本垫在书下，一笔一划地抄：“债是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特定的权利和义务关系……”

　　笔尖有点歪，写出来的 “债” 字右边多了个小勾，她赶紧用橡皮擦掉，橡皮屑落在书页间，像细碎的雪花。

　　她抄得太入神，没听见脚步声，直到刘阿姨的影子落在作业本上，才猛地抬头，钢笔 “啪” 地掉在地上。

　　“你这是干啥呢？” 刘阿姨的声音有点冷，弯腰捡起钢笔，看着笔杆上缠着的橡皮，眉头皱了起来，“我让你归位书，不是让你在这儿抄书的！图书馆有规定，不能在馆内随意涂写，你不知道？”

　　周雨彤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忙脚乱地把作业本往怀里塞，声音发颤：“刘阿姨，我…… 我错了，我就是想记几个知识点，我没涂写课本，我……” 她想说自己没机会买教材，想说《民法通则》要 15 元一本，相当于她 37 天的餐费，可话到嘴边，却被愧疚堵了回去 —— 她怕刘阿姨觉得她 “偷学”，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兼职没了。

　　刘阿姨翻开她的作业本，旧日历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法律条文，有些字写得太急，墨水晕开了，还有几处用铅笔打的问号。

　　她抬头看了看周雨彤，女孩眼眶红红的，手紧紧攥着作业本，指节都泛白了，像只受惊的小兽。

　　“这些都是你抄的？” 刘阿姨的语气软了些，指着作业本上的问号，“这些地方没看懂？”

　　周雨彤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债权’和‘物权’分不清，还有‘无因管理’，我…… 我没教材，只能抄书。” 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委屈，“我想学好法律，可我没钱买课本，只能趁归位书的时候，偷偷记一点……”

　　刘阿姨沉默了，把钢笔递还给她，又翻了翻推车上的《民法通则》：“这书是馆里的馆藏，不能外借，但你要是想学，每天下午归位完书，过来跟我学。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考法律，没考上，这些书我都看过，能给你讲讲。”

　　周雨彤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阿姨，您…… 您真的愿意教我？”

　　“咋不愿意？” 刘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你这么肯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帮我把三楼的书都归位好，不能出错。”

　　“我能！我肯定能！” 周雨彤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笑着说，“谢谢刘阿姨，谢谢您……”

　　那天下午，归位完书，周雨彤坐在柜台边，刘阿姨从抽屉里拿出本旧的《民法通则》，书皮都磨破了，里面画满了红线和批注。

　　“你看‘债权’，简单说就是别人欠你的钱，你有要回来的权利；‘物权’就是你对自己的东西，有占有、使用的权利，比如你手里的钢笔，这就是你的物权。” 刘阿姨指着书，耐心地讲着，“‘无因管理’更简单，比如你帮邻居收了衣服，邻居得给你报酬，这就是无因管理。”

　　周雨彤听得很认真，手里的钢笔飞快地记着，旧日历纸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刘阿姨讲得通俗，那些难懂的概念，经她一解释，突然就明白了。

　　她看着刘阿姨，心里暖暖的 ——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除了室友和教官，刘阿姨是第一个愿意帮她的陌生人，这份善意，像雨后天晴的阳光，照亮了她心里的角落。

　　傍晚下班时，雨停了。

　　刘阿姨把那本旧《民法通则》递给她：“这书你拿回去看，下周还回来就行，别弄丢了。”

　　周雨彤接过书，手指触到磨破的书皮，心里酸酸的：“刘阿姨，这书是您的宝贝吧？我…… 我会好好爱护的。”

　　“啥宝贝不宝贝的，能帮到你就行。” 刘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对了，明天记得早点来，三楼的法学类书籍，好多都乱架了。”

　　“哎，我明天一定早点来！” 周雨彤抱着书，向刘阿姨鞠了一躬，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她摸着怀里的旧《民法通则》，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心里踏实又满足。

　　她想起母亲寄来的野当归，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刘阿姨耐心讲解的神情，心里暗暗发誓：周雨彤，你一定要好好学，不辜负刘阿姨的帮助，不辜负家人的期望，更不辜负自己的梦想。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

　　林晓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写邮件，屏幕亮着，映着她的脸；王芳在敷面膜，手里拿着本时尚杂志；赵娜则是拿着随身听，戴着耳机听音乐。

　　“雨彤，你回来啦！今天在图书馆怎么样？累不累？” 林晓抬头看见她，笑着问。

　　“不累，挺好的。” 周雨彤把旧《民法通则》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生怕弄坏了，“刘阿姨还教我学《民法通则》，给了我这本书看。”

　　“刘阿姨？就是那个管理员阿姨吗？” 林晓走过来，看着桌上的旧书，“她人真好，我之前丢了学生证，还是她帮我找回来的。”

　　王芳也凑过来，面膜上的精华液滴在桌上：“雨彤，你要是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我爸是律师，我从小就听他讲法律知识。”

　　“真的吗？那太好了！” 周雨彤眼睛亮了，“我今天学‘债权’和‘物权’，还有点没弄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当然可以！” 王芳拉着她坐在床边，耐心地讲了起来，“‘债权’就像你借了别人钱，别人欠你的，这就是债权；‘物权’就是你对自己的东西有所有权，比如你的钢笔，别人不能随便拿……”

　　赵娜也走过来，坐在旁边听：“原来法律这么有意思啊！我还以为法律都是枯燥的条文呢。”

　　四个女孩围在一起，讨论着法律知识，宿舍里的气氛温馨又热闹。

　　周雨彤看着室友们热情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她有朋友，有老师，有她们的帮助和陪伴，她能更好地走下去。

　　晚上，周雨彤躺在床上，抱着那本旧《民法通则》，心里满是希望。

　　她想起刘阿姨的耐心讲解，想起林晓的关心，想起王芳的帮助，想起赵娜的好奇，心里暗暗发誓：周雨彤，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学好法律，以后成为一名有温度、有担当的律师，不仅要守护正义，还要帮助更多像她一样，在困境中努力坚持的人。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旧《民法通则》上，也照在周雨彤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 她仿佛看到，自己坐在教室里，认真地听老师讲课，手里的旧《民法通则》被翻得卷了边；仿佛看到，刘阿姨坐在图书馆柜台后，笑着向她招手；仿佛看到，山坳里的野当归长得郁郁葱葱，带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