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坳来》南侃北聊

3、烈日下与家书里

　　9 月的重庆，太阳还带着盛夏的烈劲，把操场晒得发烫。

　　周雨彤站在军训队伍里，军绿色的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像裹了层湿抹布。

　　帽檐压得低，却挡不住刺眼的阳光，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滴在衣领里，又凉又痒。

　　她悄悄动了动脚趾，新布鞋的鞋底软得像棉花，踩在烫得发疼的塑胶跑道上，连带着脚心都发慌 —— 这双鞋是父亲特意买的，她怕磨坏了，更怕穿这双鞋走不好正步，让别人笑话。

　　“站军姿！不许动！” 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似的，在操场上回荡。

　　周雨彤的膝盖绷得笔直，脚跟并拢，手指贴在裤缝上，连指尖都在用力。

　　她想起在家摘柚子时，背着百斤的背篓走十几里山路，腰再酸也不敢放下，心里默念：这点苦算什么？

　　可半小时过去，腿还是开始发颤，像灌了铅似的，每一秒都变得漫长。

　　她偷瞄了眼旁边的林晓，对方站得笔直，额头上的汗都没怎么擦，再看看自己，后背的汗渍已经晕开一大片，连呼吸都开始发喘。

　　“雨彤，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林晓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怕被教官听见。

　　周雨彤摇摇头，没敢说话 —— 教官说过，站军姿时交头接耳要罚跑圈。

　　她咬了咬嘴唇，把目光落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上，树叶被晒得打卷，像极了家里野当归地里的叶子。

　　母亲的话突然冒出来：“野当归在石缝里都能长，你咋就不能扛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 —— 不能认输，不能让别人觉得 “农村来的姑娘就是娇气”。

　　又站了十分钟，教官终于喊了 “稍息”。

　　周雨彤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王芳赶紧扶住她，手碰到她的胳膊时，忍不住惊呼：“你胳膊怎么这么烫？是不是中暑了？脸色好白。”

　　“没事，就是有点累。” 周雨彤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拿出母亲给她装的野当归水 —— 早上出门前，她用开水泡了半杯，现在水还温着，带着淡淡的苦味。

　　她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却让她瞬间清醒，身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些。

　　“这是什么水啊？闻着有点苦。” 赵娜凑过来，好奇地问，手里还拿着瓶冰镇汽水，瓶盖 “啪” 地一声打开，气泡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是野当归泡的水，我妈种的，能解暑。” 周雨彤说着，把杯子递过去，“你要不要尝尝？”

　　赵娜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皱着眉把杯子递回来，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好苦啊！这玩意儿能喝？还不如我的汽水解渴。”

　　周雨彤的手僵了一下，把杯子收回来，小声说：“我妈说这个管用，比汽水健康。”

　　她知道赵娜没有恶意，可心里还是有点涩 —— 城里的姑娘喝汽水，她只能喝母亲种的野当归水，连解渴的东西都不一样。

　　休息时间很短，很快又开始训练。

　　下午练正步走，教官拿着教鞭，在队伍前示范：“踢腿要直！落地要响！脚掌擦着地面走，不许飘！”

　　周雨彤跟着节奏走，新布鞋的鞋底软，落地时总没声音，跟旁边同学的 “咚咚” 声比起来，像没使劲。

　　“周雨彤！出列！” 教官的声音突然响起，周雨彤心里一紧，赶紧出列站在队伍前。

　　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目光像小刺似的扎在她身上，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教官握着她的脚踝，用力往上抬：“踢高点！脚面绷直！你看别人，落地声多响，你这像踩棉花！是不是没吃饭？还是觉得军训不重要，敷衍了事？”

　　“我没有敷衍！” 周雨彤忍不住反驳，声音有点发颤，“这鞋鞋底软，我已经很用力了……”

　　“鞋软不是理由！” 教官打断她，语气更严厉了，“别人穿的也是统一的军鞋，怎么就你走不出声音？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大学生，就不用好好练了？”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周雨彤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 她不是敷衍，更不是觉得自己特殊，她只是想走好，可鞋不合脚，她有什么办法？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又急又愧：为什么别人能做好的事，她就是做不好？难道农村来的孩子，连走正步都比别人差？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教官松开她的脚踝，“走不好，就罚跑操场五圈！”

　　周雨彤咬着牙，按照教官的要求走。

　　脚踝被捏得发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

　　她盯着地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罚跑，不能让别人看不起。

　　终于，她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虽然还是没别人的响，却比之前好了很多。

　　教官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让她归队。

　　回到队伍里，林晓悄悄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别往心里去，教官就是严格，不是针对你。”

　　周雨彤点点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 她知道教官是为她好，可那种被当众批评、被人围观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

　　夕阳西下时，训练终于结束。

　　周雨彤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宿舍，脱下作训服，才发现肩膀被晒得通红，一碰就疼。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母亲给她带的药膏 —— 这是母亲托人从镇上买的，说 “晒伤了就涂，别硬扛”。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些疼痛，可她看着镜子里通红的肩膀，心里却更酸了：要是母亲知道她在学校受了委屈，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让她来读大学？

　　晚上，室友们都在抱怨军训的累。

　　林晓趴在床上，揉着腿说：“明天还要练齐步走，我腿都快断了，早知道当初就不报这个学校了，军训太折磨人了。”

　　王芳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涂防晒霜：“我妈说重庆紫外线强，让我每天涂三层，你们看我今天还是晒黑了。”

　　赵娜则在外边的宿舍管理处那里打着电话，语气娇滴滴的：“妈，军训好累啊，我脚都磨破了，你下次给我寄双好点的运动鞋来吧……”

　　周雨彤坐在书桌前，把信纸摊开，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想说军训很累，想说自己被教官批评，想说肩膀被晒得很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母亲肿着的腰、阿亮递钱时的笑容，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不能说，不能让他们担心，更不能让他们觉得，他们凑钱让她读大学，是错的。

　　“爸，妈，军训一点都不累，我学得很快，教官还夸我进步大呢。” 她在信里写道，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写，“今天练了正步走，我走得可整齐了，室友们都跟我学。食堂的饭菜很好吃，每天都有肉，我每天都能吃饱，你们别担心……”

　　她还写了自己用野当归水泡水喝，写了室友们对野当归的好奇，写了校园里的香樟树长得很茂盛，却没写自己被单独纠正动作，没写肩膀被晒得通红，更没写心里的委屈。

　　写完信，她把信装进信封，又放了几片野当归叶子进去 —— 这是她对家的念想，也是让父母放心的方式。

　　她看着信封上 “山坳县石梯村周传根（收）” 的字样，手指轻轻摩挲着，心里酸酸的：爸，妈，对不起，我又骗了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军训越来越累。

　　周雨彤的脚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却还是坚持训练。

　　林晓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偷偷给她买了双厚鞋垫，塞到她手里时，小声说：“我妈给我挤了两双，这双你拿着，垫在鞋里能舒服点。”

　　王芳则帮她借了双更合脚的军鞋，说：“这是我表姐去年军训穿的，鞋底硬，走正步响，你试试。”

　　赵娜晚上帮她挑水泡，一边挑一边说：“你也太能扛了，这么大的水泡，换我早请假了。”

　　这些小小的善意，像阳光一样，温暖着周雨彤的心。

　　可她还是不敢请假 —— 她怕一请假，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怕一请假，别人就会说 “农村来的就是娇气”。

　　“雨彤，你别硬扛着，要是实在不行，就跟教官请假。” 林晓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心疼地说，“身体是自己的，别把自己熬坏了。”

　　“没事，我能坚持。” 周雨彤笑了笑，把厚鞋垫塞进鞋里，“这点疼算什么，比在家摘柚子轻松多了。”

　　她想起自己背着百斤的背篓，在山里走十几里路，脚磨破了也没停，现在这点水泡，真的不算什么。

　　军训过半时，学校组织了一次拉练，要走二十公里。

　　出发前，周雨彤特意泡了杯野当归水，装在军用水壶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军帽下的脸晒得黝黑，却眼神坚定 —— 这二十公里的路，是对她的考验，她必须走下来。

　　拉练的路上，太阳很大，路也很难走。

　　周雨彤的脚越来越疼，水泡破了，袜子沾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咬着牙，跟着队伍往前走，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她想起母亲说的 “野当归在石缝里都能长”，想起教官说的 “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当法律人”，心里默念：周雨彤，别放弃，你能行。

　　“雨彤，我帮你背包吧。” 王芳看着她脸色发白，呼吸发喘，伸手想接过她的帆布包，“你包里装的什么啊，这么沉。”

　　“不用，我自己能背。” 周雨彤摇摇头，把帆布包往肩上勒了勒 —— 包里装着她的教材、野当归布包，还有给家里写的信，这些都是她的念想，是她的底气，她要自己背着。

　　走到一半时，周雨彤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

　　她拿出军用水壶，喝了口野当归水，苦味让她瞬间清醒。

　　她看着远处的队伍，心里有点着急 —— 她不想掉队，不想拖队伍后腿。

　　可脚太疼了，疼得她想掉眼泪。

　　“周雨彤，快起来走！” 教官走过来，语气有点严厉，手里的教鞭指了指远处的队伍，“你看看别人，都在坚持，就你坐在这儿偷懒！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当法律人？怎么守护正义？”

　　“我不是偷懒！” 周雨彤猛地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脚疼，水泡破了，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想坚持，可我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我该怎么办？”

　　教官愣住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一瘸一拐的腿，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脚受伤了。”

　　他蹲下来，脱开她的鞋子，看到袜子上渗着的血和破了的水泡渗出的水，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不早说？受伤了就要说，硬扛着不是办法。”

　　周雨彤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我不想拖队伍后腿，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娇气。”

　　“坚持不是硬扛，懂得照顾自己，才能更好地坚持。” 教官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包创可贴，递给她，“先贴上，我让后面的保障车带你一段，到前面的补给点再跟队伍汇合。”

　　“不用，我能走。” 周雨彤摇摇头，把创可贴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我想自己走完全程，我不想放弃。” 她想起自己的梦想，想起家人的期待，心里又有了力量 —— 这点疼，她能扛过去。

　　教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那我陪你走，慢慢走，不着急。”

　　周雨彤跟着教官，一步步往队伍的方向走。

　　脚还是很疼，可她的心里却很踏实 ——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坚持，有人在陪着她，有人在理解她。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回到了学校。

　　周雨彤累得瘫在操场上，却笑得很开心 —— 她做到了，她走完了二十公里，她没有掉队。

　　室友们围过来，给她递水、递面包。

　　林晓坐在她旁边，揉着她的腿说：“雨彤，你太厉害了！我都快坚持不住了，你居然走下来了！” 王芳递过一瓶冰镇可乐：“快喝点，解解暑，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赵娜笑着拿出一个傻瓜相机说：“来，咱们拍张照，纪念一下咱们走完拉练！”

　　周雨彤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她看着室友们热情的笑脸，看着远处教官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 她知道，她能走下来，不仅是因为自己的坚持，还因为室友们的鼓励、教官的理解，还有母亲的野当归。

　　晚上，周雨彤躺在宿舍的床上，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野当归布包，心里踏实又满足。

　　她想起拉练路上的辛苦，想起教官说的 “坚持不是硬扛”，想起自己对梦想的坚守，心里的信念更坚定了 —— 她要好好军训，好好读书，学好法律，以后成为一名有温度、有担当的律师，不仅要守护正义，还要理解那些像她一样，在困境中努力坚持的人。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野当归布包上，也照在周雨彤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 她仿佛看到，自己穿着军装，站在军训结业典礼的舞台上，手里拿着优秀学员的奖状；仿佛看到，父母收到她的信，笑着说 “我们雨彤长大了”；仿佛看到，山坳里的野当归长得郁郁葱葱，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希望，吹向更远的地方。

　　她知道，这不是梦。只要她坚持下去，只要她不放弃，这些都会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