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坳来》南侃北聊

13、课桌上与电话旁

　　图书馆三楼的窗台上，去年秋天落的槐花瓣早已成了泥，新的绿萝随着秋天的到来逐渐发黄，顺着窗框爬，叶子上沾着晨露，亮闪闪的。

　　周雨彤推着归位车走过时，车子不小心碰掉片叶子，露水落在手背上，有一种凉凉的感觉。

　　“雨彤，刚发的兼职工资，你数数。” 刘阿姨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递过来个信封，边角用胶带粘过，“这个月图书馆评优，给你多补了 50 块，说是你归位书没出过错，读者还夸你态度好。”

　　周雨彤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的纸币，厚度比往常厚些。她蹲在归位车旁，借着绿萝的影子数了三遍：250 元。

　　加上暑假在司法所挣的 600 元、张屠户赔的 300 元、父母攒的 800 元，一共 1950 元，离 2400 元的学费还差 450 元。

　　她把钱小心地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口袋，那里缝着个小布兜，是母亲临走前给她加的，专门用来装钱，“怕你丢了”。

　　“刘阿姨，这 50 块我不能要。” 她站起来时，腰有点酸 —— 昨天帮林晓搬书，不小心闪了下，想起母亲腰伤发作时的样子，赶紧用手揉了揉，“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不用额外补钱。”

　　“咋不用？这是你应得的。” 刘阿姨把她按在长椅上，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个煮鸭蛋，还热乎着，“快吃了，早上看你没吃早饭，光啃馒头，对胃不好。”

　　周雨彤剥开鸭蛋咬了口，蛋黄的油蹭在嘴角，香得她眼睛发潮。

　　她想起暑假在家，母亲每天早上都给她煮个鸡蛋，说 “读书人要补脑子”，现在刘阿姨也总给她带吃的，像母亲一样疼她。

　　“谢谢您，刘阿姨。” 她小声说，蛋黄噎在喉咙里，赶紧喝了口杯子里泡的当归水 —— 是早上泡的，比之前的更苦，却更提神。

　　兼职结束去上课，《物权法》的老师在讲台上讲 “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PPT 上放着张照片：金黄的麦田里，几个农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土地承包合同，脸上满是笑。

　　周雨彤看着照片，突然想起家里的冬麦田 —— 父亲崴脚后，麦田是张强帮着种的，张强说 “等收了麦，卖了钱给你妈买止痛片”。

　　她掏出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想记老师讲的重点，却发现笔尖没水了 —— 这支英雄钢笔用了快一年，墨囊早就空了，她舍不得买新的，每次都灌最便宜的墨水，现在连墨水都快没了。

　　“雨彤，你咋不用新笔？” 林晓凑过来，手里转着支崭新的钢笔，是她妈从国外寄来的，笔帽上镶着银边，“我这儿有支多余的，你先用着。”

　　“不用，我这支还能用。” 周雨彤赶紧把钢笔往口袋里塞，指尖触到笔杆上缠着的橡皮，有点发烫 —— 她怕林晓看出她的窘迫，怕别人知道她连支新钢笔都买不起。

　　“你就是太客气了。” 林晓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上面用彩色笔标着重点，“老师刚讲的‘土地流转’，你没记吧？先看我的，回头我给你复印一份。”

　　周雨彤接过笔记本，纸页是光滑的 A4 纸，比她的旧日历纸舒服多了。

　　她看着上面整齐的字迹，心里又酸又暖 —— 林晓总是这样，知道她的难处，却从不说破，只默默帮她。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雨彤买了份青菜和二两米饭，坐在角落的位置。

　　刚扒了两口，就看见王芳和赵娜走过来，手里端着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是食堂最贵的菜。

　　“雨彤，你咋总吃青菜？” 王芳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我妈说，女孩子要多吃肉，不然会贫血。”

　　“我…… 我不爱吃肉。” 周雨彤把肉往回推，心里有点慌 —— 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一份红烧肉要3 元，够她买两斤馒头，吃三天。

　　“不爱吃也得吃！” 赵娜按住她的手，“你看你最近都瘦了，黑眼圈也重，肯定是复习太累了。这肉你必须吃，不然我们不跟你做朋友了。”

　　周雨彤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油光闪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室友们是真心疼她，只能低头吃了，肉在嘴里嚼着，香得她想哭 —— 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吃肉，上次还是暑假在家，母亲杀了只鸡，给她炖的鸡汤。

　　下午没课，周雨彤去图书馆复习，刚翻开《物权法》，就听见公共电话响了（暑假的时候学院刚装的），是小张老师喊她：“周同学，你家的电话，说是有急事。”

　　她心里 “咯噔” 一下，手里的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她跑过去接电话，听筒刚放在耳边，就听见父亲沙哑的声音：“雨彤，你妈…… 你妈又犯病了。”

　　“爸，我妈咋了？是不是腰伤又重了？” 周雨彤的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电话线，指关节的裂口被扯得生疼。

　　“不是腰，是咳嗽。” 周传根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天晚上下大雨，你妈不放心地里，非要去，淋了雨，咳嗽得厉害，半夜咳得吐了血。我想带她去镇上拍片子，她没让，说要省钱给你交学费……”

　　“吐血？” 周雨彤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听筒在手里攥得发紧，“爸，你快带妈去拍片子！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周传根叹了口气，“我跟你妈商量了，把那头黑猪卖了，能卖 800 元，够你交学费，还能给你妈治病。明天我就去镇上联系收购商，你别担心，好好读书。”

　　“别卖猪！” 周雨彤喊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电话亭里回荡，“爸，那头猪是你宝贝，卖了您会心疼的！我这还有钱，我明天就寄回去，您别卖猪！”

　　“你那点钱够啥用？” 周传根的声音很坚定，“猪没了还能再买，你妈的病不能等，你的学费也不能等。雨彤，听话，别跟爸争了。”

　　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 “嘟嘟” 的忙音，周雨彤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眼泪掉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可她舍不得那头黑猪 —— 父亲每天都去割猪草，早上天不亮就去，晚上月亮出来才回，夏天被蚊子咬，冬天冻得手通红，从来没抱怨过。

　　要是卖了猪，父亲肯定会偷偷难过，就像上次卖老母猪时一样，蹲在猪圈门口抽了半夜烟。

　　“咋在这儿站着？脸都白了。” 刘阿姨的声音突然传来，手里拿着件薄外套，“刚看见你跑过来接电话，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周雨彤把父亲要卖猪的事跟刘阿姨说了，眼泪还在掉：“刘阿姨，我不想让我爸卖猪，那是他的心血。可我还差 450 元学费，我妈又病了，我…… 我实在没办法了。”

　　刘阿姨拉着她坐在长椅上，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从口袋里掏出个存折，递给她：“这是我的养老钱，里面有 500 元，你先拿去，给你妈治病，交学费。你别跟我客气，我没儿没女，这钱留着也是闲钱，给你用，我放心。”

　　“刘阿姨，我不能要！” 周雨彤赶紧把存折推回去，眼泪掉得更凶了，“您的养老钱，我咋能拿？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就去再找个兼职。”

　　“找啥兼职？你现在要以学习为主。” 刘阿姨把存折硬塞进她手里，语气有点急，却满是疼惜，“我知道你要强，可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妈病了，你爸要卖猪，你要是再去兼职，身体会垮的。这钱你拿着，等你以后当了律师，再还我也不迟。”

　　周雨彤攥着存折，封面是红色的，有点磨破了，上面印着 “中国农业银行” 的字样。

　　她知道刘阿姨是真心疼她，可她还是有点犹豫 —— 这是刘阿姨的养老钱，她拿了，心里不安。

　　“傻丫头，别犹豫了。” 刘阿姨拍了拍她的手，“快去寄钱，别让你爸卖猪，也别让你妈等急了。”

　　周雨彤点点头，把存折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的小布兜里，跟自己的钱放在一起。她站起来，向刘阿姨鞠了一躬：“刘阿姨，谢谢您，我以后肯定加倍还您。”

　　“跟我客气啥？快去吧。” 刘阿姨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花。

　　周雨彤到银行取了钱又去邮局寄了 500 元，又写了封信，让父亲别卖猪，给母亲好好治病，还说自己在学校很好，刘阿姨帮了她很多，让他们别担心。

　　寄完信，她心里踏实了些，可还是有点慌 —— 刘阿姨的钱要还，学费交了，生活费又成了问题，她得再找个兼职，不能总靠别人帮忙。

　　晚上回宿舍，周雨彤跟室友们说了想再找个兼职的事。林晓第一个反对：“不行！你现在要复习《物权法》，还要准备小组作业，再去兼职，身体会垮的。生活费的事你别担心，我帮你想办法。”

　　“我也能帮你！” 王芳从包里掏出 200 元，塞给她，“这是我妈给我的零花钱，你拿着，够你花一个月了。”

　　赵娜也跟着递过来 100 元：“我这里也有，你拿着，别跟我们客气。”

　　周雨彤手里攥着钱，眼泪差点掉下来：“你们…… 你们这样，我…… 我都不知道该咋谢你们。”

　　“谢啥？咱们是室友，是朋友啊！” 林晓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复习，期末考拿一等奖学金，给我们争光。”

　　“对！” 王芳笑着说，“咱们这学期的小组作业，就选‘农村土地纠纷’的案例，你对这个熟悉，肯定能拿高分。”

　　提到小组作业，周雨彤想起白天老师布置的任务 —— 每组选一个农村法律案例，做 PPT 展示，还要写分析报告。她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 她对农村土地纠纷很熟悉，暑假在司法所帮王所长处理过好几起，可她怕自己讲不好，怕别人觉得她的观点太 “土”。

　　接下来的几天，周雨彤和室友们一起准备小组作业。林晓负责做 PPT，王芳负责写分析报告，赵娜负责找资料，周雨彤负责讲案例。她们选的案例是 “张家和李家争宅基地”，跟周雨彤暑假处理的一起纠纷很像。

　　“雨彤，你这个案例太普通了，没有亮点。” 王芳看着周雨彤写的案例大纲，皱着眉头说，“我爸律所里有个‘农村土地流转诈骗’的案例，比这个精彩多了，咱们换那个吧。”

　　“可是…… 这个案例更贴近农村实际啊。” 周雨彤有点急，“很多农村人都因为宅基地吵架，不懂法律，不知道该咋解决。咱们选这个案例，能让更多人了解宅基地的法律知识。”

　　“贴近实际有啥用？要拿高分才行。” 王芳的语气有点骄傲，“我爸说，法律案例要选有挑战性的，才能体现专业水平。你这个案例太简单了，老师肯定不喜欢。”

　　“我觉得雨彤的案例挺好的。” 林晓赶紧打圆场，“咱们可以把两个案例结合起来，既有实际意义，又有挑战性。”

　　“我不同意！” 王芳把案例大纲往桌上一摔，声音有点大，“要么选我爸说的案例，要么我就退出小组！”

　　周雨彤看着王芳生气的样子，心里有点委屈 —— 她不是想跟王芳吵架，是觉得法律案例应该贴近生活，能帮到更多人，而不是为了拿高分选那些 “精彩” 的案例。她想起刘阿姨说的 “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是给受苦人撑的伞”，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王芳，我觉得还是选宅基地的案例好。咱们学法律，不是为了拿高分，是为了帮更多人解决问题。”

　　“你…… 你就是不懂专业！” 王芳气得脸通红，抓起自己的包就走，“我不跟你们一组了！”

　　赵娜想拦，却被林晓拉住了。“让她冷静冷静。” 林晓小声说，“咱们先按雨彤的思路准备，等王芳想通了，再跟她商量。”

　　周雨彤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案例大纲，心里有点难过 —— 她没想到，因为一个案例，会跟王芳吵架。

　　她想起暑假帮李婶要回钱时的开心，想起帮张婶写欠条时的满足，突然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 法律应该贴近生活，应该帮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追求 “精彩” 和 “高分”。

　　晚上，周雨彤躺在床上，她想起母亲说的 “野当归在石缝里都能长，你咋就不能扛过去”，想起刘阿姨的帮助，想起林晓和赵娜的支持，突然觉得，跟王芳的矛盾不算啥，只要她坚持自己的初心，就一定能解决。

　　第二天一早，周雨彤刚到图书馆，就看见王芳在柜台前等她，手里拿着份案例大纲。

　　“雨彤，对不起，昨天我不该跟你吵架。” 王芳的脸有点红，把大纲递给她，“我跟我爸说了咱们的案例，他说你的思路是对的，法律应该贴近生活，帮到更多人。这是我修改后的大纲，你看看，能不能用。”

　　周雨彤接过大纲，上面补充了很多宅基地纠纷的法律条文，还有实际案例，比之前的更完善。她笑着说：“太好了！咱们就用这个大纲，肯定能拿高分。”

　　“嗯！” 王芳也笑了，“以后我不跟你争了，你对农村法律更熟悉，听你的。”

　　看着王芳的笑脸，周雨彤心里暖暖的 —— 她知道，王芳不是故意跟她吵架，只是想法不一样。现在她们达成了共识，她相信，她们的小组作业一定能做好。

　　接下来的几天，四个室友一起努力，准备小组作业。林晓把 PPT 做得很精美，还加了很多农村的照片；王芳写的分析报告很专业，引用了很多法律条文；赵娜找了很多资料，补充了案例的细节；周雨彤则反复练习演讲，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展示那天，周雨彤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老师和同学，心里有点紧张，却很坚定。她讲了 “张家和李家争宅基地” 的案例，结合自己暑假在司法所的经历，分析了农村宅基地纠纷的原因和解决方法，还提出了 “普及农村法律知识” 的建议。

　　演讲结束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师笑着说：“周雨彤同学的演讲很精彩，贴近生活，有实际意义，让我们看到了法律在农村的作用。这个小组作业，我给满分！”

　　周雨彤走下台，室友们围过来，笑着跟她拥抱。“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晓拍着她的肩膀，“咱们拿了满分，太厉害了！”

　　“都是大家的功劳。” 周雨彤笑着说，心里满是幸福 —— 她不仅完成了小组作业，还坚持了自己的初心，更重要的是，她和王芳的矛盾也解决了，她们的友谊更深厚了。

　　晚上，周雨彤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父母她的小组作业拿了满分，还说刘阿姨帮她解决了学费和母亲的医药费，让他们别担心，别卖猪。她还在信里说，她以后一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回山坳县开律所，帮更多像母亲、李婶这样的人讨公道。

　　写完信，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物权法》，看着 “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 那章，突然觉得很亲切。她拿起那支英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法律的意义，不在于有多精彩，而在于能帮到多少人。”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笔记本上，也照在她的脸上。她知道，虽然还有很多困难等着她 —— 要还刘阿姨的钱，要挣生活费，要应对更多的专业课 —— 可她不怕，因为她有家人的支持，有朋友的帮助，有刘阿姨的关心，还有自己坚定的初心。她会像屋前的野当归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迎着风，慢慢长，长出属于自己的希望和未来。

　　图书馆的绿萝还在生长，叶子上的晨露早已干了，却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像周雨彤成长的印记，见证着她的努力，她的坚持，她对法律的热爱，还有她对正义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