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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蝉噤与墨痕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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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三楼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周雨彤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法律文书写作》课本,密密麻麻的“民事起诉状格式”像串绕不开的绳,把她的脑子缠得发紧。
笔尖在旧日历订的笔记本上划了又划,“原被告基本信息”那栏改了三回,还是把“身份证号”的位置写错了,墨团在纸上晕开,像块化不开的愁。
杯子里面的野当归水早就凉了,她光顾着琢磨“案由写法”,忘了喝,现在杯壁上凝着圈白印,像母亲冬天冻裂的手纹。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慌:开学快两周了,下学期2400元学费还缺700元,父亲昨天在电话里说“黑猪已经联系好买家,下周末就拉去镇上卖”,她拦了半天,父亲只说“你别管,读书要紧”。
“又在跟起诉状较劲?”刘阿姨端着个搪瓷杯走过来,里面是刚泡的菊花茶,还飘着两片枸杞,“我看你这笔记改了三回,是不是格式没弄明白?”
周雨彤赶紧把笔记本推过去,指尖蹭过纸页上的墨团,有点不好意思:“刘阿姨,‘案由’和‘诉讼请求’总分不清,比如李婶之前要债的案子,案由写‘民间借贷纠纷’,诉讼请求里要不要写‘利息’?课本上说‘未约定利息的视为无息’,可李婶说当时口头约定了一分利,又没证据……”
刘阿姨坐在她旁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条横线,把“案由”和“诉讼请求”分开:“案由是‘是什么纠纷’,诉讼请求是‘你要对方做什么’,比如李婶的案子,案由写‘民间借贷纠纷’,诉讼请求就写‘1. 判令被告偿还借款500元;2. 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至于利息,没证据就别写,写了也赢不了,还让法官觉得你不专业。”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刘阿姨边画边讲,像小时候母亲教她种当归——哪里该挖坑,哪里该浇水,说得明明白白。
周雨彤跟着记,心里的绳慢慢松了点,可一想到父亲要卖猪,又揪紧了:“刘阿姨,我爸要把家里的黑猪卖了,凑我的学费,那猪都200斤了,卖了太亏,我……我想再找份兼职。”
“再找兼职?你现在已经够忙了。”刘阿姨放下笔,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早上六点来图书馆复习,上午上课,下午归位书,晚上还学到半夜,再找兼职,身体该垮了。学费的事别急,我跟小张老师商量了,向院里反映了一下,现在物价涨了,什么都在涨,考虑到图书馆在编人员太少,图书馆又不能缺人手,所以院里领导考虑后,图书馆这个月开始给兼职学生涨工资,从200元涨到280元,你攒两个月,再加上你暑假挣的600元,差不多就能凑够了。”
周雨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真的?涨工资了?”
“骗你干啥?”刘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张老师说你归位书仔细,还帮读者找资料,该涨。你别总想着卖猪的事,跟你爸说,猪先留着,学费咱们慢慢凑。”
她赶紧掏出公共电话卡,想给家里打电话,可一看时间,才上午十点——父亲肯定在地里干活,电话要打到村里的小卖部,张婶接了还得跑着去叫,太麻烦。
她把电话卡塞回兜里,心里却暖烘烘的,刘阿姨总在她难的时候帮她,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可麻烦还是找上来了,下午归位书时,她因为想着学费的事,把《刑事诉讼法》错放进了《行政诉讼法》的书架。
读者是个大四的学长,来借这本书写毕业论文,找了半个多小时没找到,找到她时语气有点急:“同学,你归位书能不能认真点?D925是行政法,D924才是刑事法,这点常识都没有?我明天就要交论文初稿,耽误了谁负责?”
周雨彤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在地。
她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马虎了,我马上帮您找。”
“马虎?这是马虎的事吗?”学长的声音提高了点,周围的读者都看过来,“图书馆雇人也得看能力吧?连书都放不对,还占着兼职名额,让需要的人没机会。”
这话像根针,扎得她心里发疼。她攥着书的指尖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故意的,是心里太乱了,可她没法解释,只能蹲在书架前,一本本翻找。
书架底层积了灰,蹭得她的旧牛仔裤上沾了片黑,像块洗不掉的疤。
“小杨,别这么说。”刘阿姨赶紧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归位登记本,“这孩子平时很仔细,今天是家里有点事分了心。我帮你找,D924的刑事诉讼法,我记得上午还归位过。”
刘阿姨蹲下来,很快就在最底层找到了书,递给学长:“你看,是不是这本?耽误你时间了,抱歉。”
学长接过书,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周雨彤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本《行政诉讼法》,指腹蹭过书脊上的字,心里又酸又愧:刘阿姨帮她解围,可她还是觉得丢人,连归位书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别往心里去,谁都有走神的时候。”刘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年轻的时候,还把《婚姻法》和《继承法》弄混过,读者也跟我急过,后来慢慢就好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学费的事有我呢。”
周雨彤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行政诉讼法》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知道刘阿姨是为她好,可她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她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刘阿姨的信任,更怕自己连这点兼职都保不住,凑不够学费。
晚上回宿舍,林晓正在写英语作文。王芳趴在床上,捧着本《民法案例汇编》,嘴里还念念有词。
赵娜则在镜子前试新裙子,是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还带着蕾丝:“雨彤,你看我这条裙子好看吗?我妈刚寄来的,说国庆要带我去逛街。”
周雨彤笑了笑:“好看,你穿粉色显白。”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那本皱巴巴的《法律文书写作》,想接着琢磨起诉状,可脑子里总想着白天学长的话,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林晓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是不是兼职出什么事了?”
周雨彤把白天归位书出错、被学长批评的事说了,声音有点发颤:“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书都放不对,还占着兼职名额。”
“这怎么能叫没用?”林晓急了,抓起她的手,“你每天那么忙,又要学习又要兼职,走神很正常!那个学长也太过分了,不就是放错本书吗?至于那么说你吗?”
王芳也从床上爬下来,手里还拿着案例本:“就是!我上次在图书馆找《经济法》,还被管理员指错架子呢,谁没犯过错?你别往心里去。对了,你学费还缺多少?我这里有300元,你先拿着。”
“我也有!”赵娜从钱包里掏出200元,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妈给我的零花钱,你拿着,不够我再跟我妈要。”
周雨彤手里攥着钱,纸币上还带着室友们的体温,暖得她眼泪又要掉下来。
她想拒绝,想说“我能行”,可看着三个女孩真诚的眼睛——林晓眼里的气愤,王芳手里没合上的案例本,赵娜还没换下的新裙子——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你们……你们这样,我……我都不知道该咋谢你们。”
“谢啥?咱们是室友,是朋友啊!”林晓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帮我们抄笔记、占座,我们帮你凑学费,不是应该的吗?你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偶尔也跟我们说说你的难处。”
王芳把案例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对了,我爸说,要是你学费还不够,他可以帮你找个律所实习,管吃管住,每月还能挣500元,周末去就行,不耽误上课。”
“真的吗?太好了!”周雨彤的眼睛亮了,“这样我就能凑够学费,还能学东西,不用卖猪了!”
赵娜也笑着说:“那你周末去实习,我们帮你占座、抄笔记,保证不让你落下课程。”
周雨彤看着室友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在山坳里时,母亲总说“出门在外要靠自己”,可现在她知道,朋友的帮助不是负担,是能让她在累的时候站稳的力气。
她把钱小心地收起来,放进贴身的布兜,跟刘阿姨给的涨薪钱、暑假挣的钱放在一起,心里的慌慢慢散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雨彤更忙了。周一到周五,早上六点去图书馆复习,上午上课,下午图书馆兼职,晚上写作业到深夜;周末则去王芳父亲介绍的律所实习,帮律师整理案卷、复印材料,偶尔还能跟着去法院旁听。
律所的张律师很和善,总教她写法律文书,还说“你这孩子肯学,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可新的麻烦又出现了。《法律文书写作》的第一次作业是写一份民事起诉状,周雨彤熬夜写了两晚,信心满满地交上去,却被老师打了个“不及格”,评语写着“案由错误,诉讼请求不明确,缺乏事实依据”。
看着作业本上的红叉,周雨彤的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
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作业本,指尖把纸页都捏皱了——她明明跟着刘阿姨学了,跟着张律师看了案卷,怎么还是写不好?难道她真的不是学法律的料?
“别灰心,第一次写都这样。”林晓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作业本递过来,“你看,我也错了不少,老师说多练练就好了。晚上我们一起写,我帮你改。”
“是啊,我爸说他刚学写文书时,也总出错,写了几十份才像样。”王芳也凑过来,手里拿着本《法律文书范例》,“这是我爸给我的,里面有很多模板,你拿去看,肯定有用。”
周雨彤接过范例书,看着上面整齐的格式、清晰的逻辑,心里的挫败感少了些。
她想起母亲说的“刚种下去的苗要多浇水,不然长不好”,自己学法律,不就像种地吗?
得慢慢学,慢慢练,不能急。
晚上,宿舍里的灯亮到深夜。
周雨彤趴在桌上,对照着范例书,一点点修改起诉状。林晓帮她核对格式,王芳帮她梳理事实依据,赵娜则给她泡了杯热牛奶,说“熬夜伤身体,喝点牛奶补补”。
台灯的光映在三人的脸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首温柔的歌。
改到凌晨一点,起诉状终于改好了。
周雨彤看着纸上整齐的字迹、清晰的逻辑,心里满是成就感。
她想起白天的挫败,想起父亲要卖猪的不舍,想起室友们的帮助,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她不是不行,只是需要多练,需要有人帮她。
周末去律所实习时,周雨彤把修改后的起诉状拿给张律师看。
张律师看了,笑着说:“进步很大!案由对了,诉讼请求也明确了,再加点证据清单,就更完美了。”
“真的吗?”周雨彤的眼睛亮了,“那我现在加上证据清单,您再帮我看看?”
“好啊。”张律师把笔递给她,“证据清单要写清楚证据名称、来源、证明目的,比如借条要写‘借条一份,原件,证明被告借款事实’,这样法官看了才明白。”
周雨彤接过笔,认真地写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心里的底气越来越足。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进步,虽然慢,可只要踏实扎根,就能迎着风往上长。
实习结束时,张律师给了她500元实习工资,还说:“你要是周末还想来,随时来,我教你更多东西。”
周雨彤接过钱,心里暖暖的:“谢谢张律师,我一定好好学。”
回学校的路上,她去邮局给家里寄了300元,还写了封信,告诉父亲不用卖猪了,她已经凑够了学费,让父亲把猪留着过年,还说自己在律所实习学到了很多东西,让他们别担心。
她往图书馆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学费凑够了,起诉状写好了,实习也顺利,好像所有的困难都慢慢解决了。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看见刘阿姨在等她,手里还拿着个布包:“雨彤,听说你实习顺利,我给你带了点家乡的核桃,补补脑子。”
周雨彤接过布包,里面的核桃还带着点温,是刘阿姨刚炒的。
她剥开一个,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发香:“谢谢刘阿姨,您真好。”
“傻丫头,跟我客气啥。”刘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进去吧。”
周雨彤走进图书馆,三楼的风扇还在转,可吹出来的风好像不那么热了。
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翻开《法律文书写作》,看着自己修改后的起诉状,心里满是希望。
她知道,虽然学习和生活还有很多困难,可只要有家人的牵挂、朋友的帮助、刘阿姨的关心,她就能坚持下去,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回山坳县,帮更多像母亲、李婶这样的人讨公道。
秋蝉的叫声已经渐渐停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书页上,映着她认真的侧脸。她拿起那支英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慢慢来,扎根,生长,不慌不忙。”
墨痕在纸上慢慢干了,像她心里渐渐坚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