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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槐花落与法槌声 ...

  •   到了四月份,重庆常常下雨,图书馆门前的老槐树被雨浇得发亮,细碎的花瓣落在台阶上,踩上去软乎乎的。

      周雨彤抱着摞《民事诉讼法》往三楼走,帆布包里的瓶子里,泡好的野当归水暖暖的,是周雨彤特意泡的,给刘阿姨带的。

      自从刘阿姨上次感冒后,她每天都带杯野当归水,看着老人喝下去才放心。

      “雨彤,等会儿!”小张老师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信封,“刚在收发室看到有你的信,就顺便带过来了,是山坳县司法所寄来的信,你看看?”

      周雨彤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指尖接过信纸时,触到信封下方地址是“山坳县司法所”,字迹是父亲的笔迹,却比平时歪得厉害。

      她没顾上归位书,抱着《民事诉讼法》往楼梯间跑,槐花瓣粘在她的旧棉袄上,她也没察觉——上次父亲这么急着寄信,还是他脚崴了的时候。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雨丝飘进来,落在桌面的信纸上,晕开了几个字。

      周雨彤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小心翼翼地拆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是用司法所的信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几处洇墨,显然是父亲写的时候手在抖: “雨彤,你妈被人推倒了。前儿去镇上卖野当归,跟张屠户的媳妇吵了架,她推了你妈一把,你妈摔在石头上,腰伤又重了,现在躺床上起不来。我去找张屠户理论,他还凶我,说‘是你媳妇自己摔的,跟我们没关系’。我去司法所找王所长,他说要证据,可当时没人看见,没法证明是张屠户媳妇推的。雨彤,你妈疼得直哭,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你……”

      信没写完,最后几个字被眼泪泡得发虚。

      周雨彤捏着信纸,指腹反复蹭过“腰伤又重了”“疼得直哭”,眼泪没忍住,“啪嗒”砸在信纸上,把“张屠户”三个字晕成了黑团。

      张屠户她认识,是镇上出了名的蛮横,去年还跟卖菜的李婶吵过架,把李婶的菜摊子都掀了。

      母亲那么老实,怎么会跟他媳妇吵架?肯定是张屠户媳妇欺负人!

      她想起母亲躺床上疼得直哭的样子,想起父亲去司法所求助却没结果的窘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学法律,就是想保护家人,可现在家人受了欺负,她却连回家都做不到。

      “咋在这儿哭?槐花瓣都落你头上了。”刘阿姨的声音突然传来,手里还拿着她的帆布包,“我看你没去柜台,就知道你在这儿。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周雨彤赶紧擦眼泪,把信纸递过去,声音发颤:“我妈被老家镇上的张屠户媳妇推倒了,腰伤加重,司法所要证据,可没人看见……我学法律的,却帮不了我妈,我真没用。”

      刘阿姨接过信纸,慢慢读着,手指在“没人看见”那行字上摩挲着,叹了口气:“傻丫头,这不是你的错。没证据确实难办,但也不是没办法。你想想,当时有没有人路过?比如卖菜的、开店的,说不定有人看见了,只是没敢说。”

      “我爸说当时没人。”周雨彤的眼泪又掉下来,“镇上的人都怕张屠户,就算看见了,也不敢作证。”

      “那也别慌。”刘阿姨拉着她坐在长椅上,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你忘了我认识你们县上司法所的人,上次你们家的事就是他帮忙协调沟通的。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说不定能有办法。”

      周雨彤接过水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刘阿姨带着她到校外的公用电话亭,她看着刘阿姨掏出公共电话卡,手指在拨号盘上按着号,突然觉得,刘阿姨就像她的亲人,总能在她最难的时候帮她。

      电话接通时,刘阿姨跟王所长聊了很久,偶尔会问周雨彤几句,比如“你妈摔到的地方是哪里”“张屠户媳妇平时有没有跟人起过冲突”。

      挂了电话,刘阿姨笑着说:“我朋友说了,他会再去镇上调查,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作证。他还说,就算没人作证,也能从张屠户媳妇的口供里找破绽,让你别担心。”

      “真的吗?”周雨彤的眼睛亮了,“他真的能帮我妈讨回公道?”

      “能!”刘阿姨拍了拍她的手,“我这朋友是搞司法的好同志,最看不惯欺负老实人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别让你妈担心。等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

      周雨彤点点头,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兜,现在摸着,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下午兼职时,她总忍不住走神,归位书时把《民事诉讼法》错放进了《刑事诉讼法》的书架。

      有读者来找书,没找到,语气有点急:“同学,我借的《民事诉讼法》怎么不在D925的架子上?我明天就要交论文,你赶紧帮我找!”

      周雨彤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道歉:“对不起,是我放错了,我马上帮你找。”

      她蹲在书架前,手忙脚乱地翻找,指尖的冻疮被书脊蹭到,疼得她倒吸凉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故意的,是心里太乱了,可她没法解释,只能一遍遍地道歉。

      “别急,慢慢找。”读者看出她的窘迫,语气软了些,“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看你心不在焉的。”

      周雨彤抬起头,看见读者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还抱着本《法律文书写作》,应该是同校的学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母亲的事说了,声音带着哽咽:“我妈被人推倒了,没人作证,我……我心里慌。”

      “原来是这样。”学姐蹲下来,帮她一起找书,“我之前在司法所实习过,这种情况我遇到过。你可以让你爸去镇上的药店问问,看看张屠户媳妇有没有去买过跟‘推人’相关的药,比如创可贴、红花油,说不定能作为间接证据。还有,你妈摔倒的地方有没有留下痕迹,比如衣服上的泥土、石头上的划痕,这些都能作为证据。”

      周雨彤突然明白了,眼睛亮起来:“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我马上让我爸去药店问问,看看有没有痕迹!”

      学姐笑了,从包里掏出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之前实习的律所电话,要是有需要,你可以打这个电话,他们会免费提供法律咨询。”

      周雨彤接过名片,上面的字印得很清晰,心里暖烘烘的——她没想到,一个陌生的学姐,会这么热心地帮她。她想道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鞠躬:“谢谢学姐,谢谢您……”

      “不用谢,咱们都是学法律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学姐帮她找到《民事诉讼法》,递到她手里,“快给读者送过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晚上回宿舍,周雨彤赶紧给家里写了封信,让父亲去镇上的药店调查,看看张屠户媳妇有没有买过创可贴、红花油,还要去母亲摔倒的地方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

      她还在信里说,刘阿姨和学姐都帮她想了办法,让父母别担心,一定会讨回公道。

      写完信,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民事诉讼法》,看着“证据”那章,突然觉得不那么难了。

      之前她觉得法律条文很枯燥,可现在她知道,这些条文不是冰冷的文字,是能保护家人的武器。她拿起那支英雄钢笔,在笔记本上认真记着:“证据包括当事人的陈述、书证、物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证人证言、鉴定意见、勘验笔录……”

      “雨彤,你还在看书啊?”林晓端着刚泡好的牛奶走进来,看见她在记笔记,笑着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认真?是不是有啥好事?”

      周雨彤把母亲的事和学姐的建议跟林晓说了,林晓听了,很生气:“张屠户也太过分了!居然欺负阿姨!要是我在,肯定帮阿姨讨回公道!”

      “我已经让我爸去找证据了了,刘阿姨也帮我联系了我老家那边的干司法的熟人,应该能有办法。”周雨彤笑着说。

      “那就好。”林晓把牛奶递到她手里,“快喝点牛奶,暖暖身子,别太累了。对了,王芳和赵娜去买夜宵了,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烤红薯。”

      正说着,王芳和赵娜就回来了,手里拿着烤红薯和炒栗子。林晓把周雨彤家里发生的事向她们两个简单说了一下。

      “雨彤,快吃烤红薯,还热乎着呢!”赵娜把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别担心,肯定能解决的。”

      王芳也跟着说:“我爸是律师,我明天跟他打电话问问,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要是需要打官司,我让我爸帮忙,肯定能赢。”

      周雨彤手里拿着烤红薯,心里暖得发颤。

      她看着三个好朋友,笑着说:“谢谢你们,有你们在,我觉得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跟我们客气啥?咱们是室友,是朋友啊!”林晓坐在她旁边,帮她剥栗子,“快吃吧,烤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雨彤每天都去图书馆问刘阿姨,有没有那边的消息。

      刘阿姨每次都说“再等等,王主任还在调查”,可她心里还是很慌,总担心母亲的腰伤,担心找不到证据。直到周五下午,刘阿姨突然告诉她,她的朋友王主任打电话来了,说找到证据了!

      张屠户媳妇推人后,去镇上的药店买了创可贴,药店老板还记得她,说她当时手上有一道划伤的口子,还说“跟个老太太吵架,不小心蹭到了”。

      “真的吗?太好了!”周雨彤高兴得跳了起来,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妈终于能讨回公道了!”

      “是啊,王主任说了,在派出所张屠户媳妇已经承认了,愿意赔偿你妈医药费,还跟你妈道了歉。”刘阿姨笑着说,“你赶紧给家里写封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周雨彤赶紧跑回宿舍,给家里写了封信,把好消息告诉父母,让他们放心,还说等暑假回家,就带母亲去大医院看腰伤。

      她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快乐的歌。

      晚上,室友们为了庆祝,特意请她去吃火锅。

      火锅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潮,看着室友们笑着抢肉吃,她突然觉得,这个春天虽然有雨,可她一点都不孤单。她想起刘阿姨的帮助,想起学姐的建议,想起室友们的关心,想起父亲的身影,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帮助更多像母亲这样的人,让他们不再受欺负,不再受苦。

      周末,周雨彤又去刘阿姨家里,看了刘阿姨(刘阿姨去复查支气管炎),刘阿姨笑着说:“拿给我拿的当归味道真不错,比我买的还好。雨彤,你妈要是好了,让她来重庆玩,我请她吃火锅。”

      “好啊!我一定跟我妈说。”周雨彤笑着说。离

      开医院时,阳光照在槐树上,花瓣落在她的肩上。

      她看着外面的春天,小草绿油油的,花儿开得正艳,心里满是希望。她知道,虽然母亲受了苦,可她也学到了很多——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是人情,是正义,是能保护家人的武器。

      她会带着这些收获,继续努力,继续前行,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回到图书馆,周雨彤坐在柜台前,翻开《民事诉讼法》,看着“证据”那章,突然觉得很亲切。她拿起那支英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霍姆斯”。

      她知道,这句话不仅是对法律的诠释,也是对她生活的诠释——只有经历过困难,才能成长,才能更懂法律的意义,更懂生活的意义。槐花瓣还在落,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像一个个小小的印章,见证着她的成长,见证着她对法律的热爱,见证着她对正义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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