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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唯一的光,是楚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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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重生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个寒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上一世,便是这个冬天,父亲的赌瘾彻底失控,欠下的高利贷滚成了天文数字,家里的温馨假象被撕碎,母亲终日以泪洗面,而她,还懵懂地以为一切都能挽回,直到利刃抵上脖颈,才看清那副温柔皮囊下的狼子野心。
这份认知像一根冰刺,死死扎在阮媛媛心底,白日里被她强压下去,夜里闭眼,便是上一世的画面翻涌而来。冰冷的刀锋,母亲绝望的哭喊,父亲狰狞的眉眼,还有巷子里浸透了血的青石板,每一幕都清晰得剜心,让她在深夜里惊出一身冷汗,蜷缩在被子里,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可白日里,面对母亲温柔的笑,面对父亲一如既往的温和模样,她又只能将所有的恐惧与戒备,尽数敛进眼底深处。
阮父依旧是那副顾家好男人的模样,每日按时出门,按时归家,会笑着接过母亲递来的温水,会揉着阮媛媛的头顶问她期末考的成绩,会在饭桌上絮絮叨叨说着工作上的琐事,眉眼间的温柔,和寻常的慈父别无二致。
只有阮媛媛看得清这温柔假面下的破绽。他眼底藏不住的焦躁,指尖无意识摩挲的动作,接电话时刻意避开她们母女的闪躲,还有偶尔深夜归家时,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与陌生的戾气,都在无声地宣告,上一世的那一切,正在一步步重演。
母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性子本就柔 弱,又被阮父的甜言蜜语哄了半生,纵然心里有隐隐的不安,也只是默默藏着,依旧每日变着花样做父女俩爱吃的菜,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仿佛只要她做得足够好,这份安稳就能留住。
阮媛媛看着母亲鬓边悄悄生出的白发,看着她眼底强撑的笑意,心口便像是被巨石压住,酸涩又憋闷。上一世,母亲到死都不肯相信,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会亲手将她们母女推入深渊,那份绝望,比刀刃加身更甚。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母亲再落得那般下场。
寒假的日子过得慢,慢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熬。阮媛媛不再像从前那般黏着母亲撒娇,也不再对父亲的话言听计从,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家里的一切。她悄悄记下父亲藏在书房抽屉里的银行卡,记下他每次出门的时间,甚至在他接那些陌生电话时,故意装作倒水路过,将那些零碎的、带着威胁的话语,一字不落的听进心里。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也让她更加笃定,父亲欠下的债,早已不是他口中轻飘飘的“一点小钱”,而是足以将整个家吞噬的无底洞。
她不敢跟母亲说,怕母亲承受不住这份打击,一夜垮掉;更不敢贸然戳穿父亲的伪装,怕他狗急跳墙,提前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她只能忍着,熬着,在这看似温馨的囚笼里,独自攥紧了拳头,心底一遍遍盘算着退路。
唯一的光,是楚生。
是那个被她喊了无数遍木头的少年,是她重活一世,唯一的救赎与念想。
寒假里不能日日相见,两人便靠着手机联系。没有腻歪的情话,没有冗长的寒暄,只是几句简简单单的问候,几句琐碎的日常,却足以让阮媛媛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清晨醒来,手机里会有楚生发来的消息,是一句“早安,记得吃早饭”;刷题刷到深夜,屏幕会亮起,是他发来的解题思路,字迹拍得清晰,红笔标注的重点一目了然;偶尔她忍不住在消息里流露出一丝低落,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今天有点累”,楚生也能瞬间察觉,会发来长长的语音,声音低沉又温柔,絮絮叨叨说着学校的趣事,说着顾小染又闹了什么笑话,说着等开学了,要带她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早餐店吃豆浆油条。
他从不多问她的低落,也从不打探她的家事,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褶皱,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偶尔天气晴好,北风稍歇,两人会约 着在小区附近的公园见一面。没有旁人,只有漫天的暖阳和落尽了叶子的枝桠,楚生会提前揣着温热的牛奶和草莓味的酸奶,是她最爱的口味;会陪她在公园的步道上慢慢走,听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又专注。
阮媛媛偶尔会看着他的侧脸失神,想起上一世的寒冬,想起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想起他孤身一人,在荒地里为她们母女掘土立碑的模样。那时的他,不过十八九岁,瘦高的身子,却扛下了世间所有的寒凉,替她们守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这份恩情,这份执念,是刻在骨血里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在想什么?”楚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抬手,替她拂开落在肩头的枯叶,指尖擦过她的肩头,温热的触感,让她瞬间回过神。
阮媛媛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郁色:“没什么,就是觉得,冬天好像过得特别慢。”
慢得让她心慌,慢得让她害怕,慢得让她觉得,那层温馨的窗户纸,随时都会被捅破,暴风雨会顷刻而至。
楚生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他知道她心里压着事,知道她的不安不是凭空而来,他甚至能猜到,那些事,多半和她的父亲有关。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宽厚温热,将她微凉的手裹在掌心,力道不重,却带着稳稳的安心。
“慢也没关系。”楚生的声音低沉又坚定,一字一句,落在风里,也落在她的心底,“等开春,等开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一直在。”
我会一直在。
这五个字,是承诺,是救赎,是阮媛媛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那束光。
阮媛媛的眼眶微微发烫,水汽氤氲在眼底,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她看着楚生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她,没有半分杂质,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纯粹的温柔和笃定。
她用力点头,指尖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像是能驱散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就算前路真的布满荆棘,就算那场暴风雨真的要来,她也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楚生都会站在她的身边,不会走,不会弃,会陪她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
两人在公园里待到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步道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楚生送她到小区楼下,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才转身离开。阮媛媛站在楼道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心底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将那些冰冷的恐惧,熨帖得柔软了几分。
只是这份暖意,在她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便被瞬间浇灭。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玄关处的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阮父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狰狞。母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张欠条。
一张写着天文数字的欠条,落款处,是父亲的名字。
窗户开着,北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吹得阮媛媛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她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上一世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那些绝望的哭喊,那些冰冷的刀锋,那些浸透了血的记忆,在这一刻,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暴风雨的前奏,终于奏响。
温馨的假象,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阮父抬眼,看向门口的阮媛媛,眼底的阴沉褪去,换上了一副近乎哀求的模样,声音沙哑又疲惫:“媛媛,爸爸……爸爸对不起你们。”
母亲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声压抑又绝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阮媛媛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父亲虚伪的忏悔,看着母亲绝望的泪水,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上一世的她,会哭,会闹,会哀求,会以为父亲还有一丝良知,会以为一切都能挽回。
但这一世,她不会了。
她是重生的人,她见过他最狰狞的模样,见过他亲手将她们母女推入深渊的决绝,见过他眼底那抹连亲情都无法撼动的贪婪与冷漠。
她知道,眼前的这份忏悔,不过是他走投无路后的伪装,不过是他为了博取同情的手段。
真正的恶,从来都藏在温柔的皮囊之下,一旦暴露,便会蚀骨焚心。
阮媛媛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却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她抬眸,目光落在阮父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积攒了两世的恨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护着母亲的坚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这一世,她要护住母亲,要让那些亏欠她们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一世,她还有楚生。
还有那个会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面对所有风雨的少年。
北风依旧在呼啸,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客厅里的灯光昏黄又冰冷。
暴风雨,已然来临。
而阮媛媛的反击,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