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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逃 ...

  •   舒令雨睁开双眼。

      诶?不应该啊……自己为什么还能睁开双眼???

      意识还停留在那个寒夜。

      她从小便失了母父,与妹妹舒临雪相依为命,从此便一直勤勉读书,读到了材料工程的博士。而今年早些时候,妹妹死于一场意外,她伤心欲绝;待处理完妹妹的后事,回到学校时,却发现自己呕心沥血的成果被男导师摘了桃子。
      她四处求援无果,浑浑噩噩间,没有躲开那辆朝她撞过来的大卡车……

      被卡车碾轧的痛楚犹在,可现在……这里究竟是?

      视野是模糊的,感觉是钝钝的,身边还有女人痛苦的呻吟声。

      不等令雨细想,便有一双粗糙的大手将她抱了起来,有期待、审视的目光看向她的腿间。

      接生婆的声音小心翼翼,似乎透着些微妙的同情:“老李,恭喜啊,……是个姑娘。”

      令雨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却只能吐出一阵啼哭声:“哇啊啊啊!”

      一旁的榻上响起微弱的声音,大概源自母亲:“让我看看……孩子……”

      不等那双抱着令雨的手有动作,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便骂开了:

      “看看看,一个赔钱货看什么看?你那不争气的肚子莫非真要让我们老李家绝了后?”

      话音未落,便是重重的脚步声、摔门声。

      令雨识趣地收了哭声。

      她被接生婆送到了母亲的怀里,一面作乖顺态,一面细细思量着:穿越这样的事,竟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只不过时运不济,穿到了这样的世界。

      无碍,先活下去。

      随着令雨的成长,她逐渐摸清了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国号为虞的朝代,还停留在封建社会,在史书上完全不存在;不过,有一点倒是与现实共通:这个朝代只爱男儿,不爱女儿。

      自己的母亲包揽了所有家务事,耕种那块小小的菜地、浣洗衣物、饲喂鸡群、烹饪饭食、纺织赚钱;而家中的男人名义上的职业是个屠夫。

      母亲刚刚出了月子,那男人便要再追生。令雨躺在一旁的小床上,每日靠母亲的怜悯与省下的米汤为生。

      她想着,这样的家不能久留;只可惜自己现在尚是襁褓婴儿,无法自立。等将来一旦有了自理能力,便逃出去,凭自己的本事应当也能过活;还要带上这里的母亲……

      现代社会中,令雨从小便失去了母亲,只与妹妹一起生活。这段日子里母亲的怀抱,让她很眷恋:虽然经常饿得头晕眼花,但母亲还是时常抱着她,或温柔抚摸、或默默垂泪。

      在逃出去之前,令雨不想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只是装作普通婴孩。

      可惜,那男屠夫没能等到她长大成人,便等不及了。

      刚入秋,夜晚开始下霜。今年冷得早,还不知冬日里是什么光景。令雨也快要三岁了,现在正牙牙学语,能说些简单的字词。

      一日清晨,母亲正背着令雨做饭。男屠夫突然走近了炉灶:“你的肚子怎地还没动静?难道是这赔钱货挡了我儿子的路?”

      令雨听了这话,心中一紧。她学着孩童受惊恐惧的样子,抱着母亲更紧了些。

      男屠夫一把将她拎过来,又对她母亲说:

      “……婆娘,村口的王家,还有咱隔壁老张家,去年都抱了大胖小子。我问了,他们都说得把先来的赔钱货处理了,这样后面的才不会一个接着一个的来,才不会挡了儿子的路。

      “哎,哎,别哭。我知道你心善。咱们不像他们一样淹死或者丢到猪圈……那么狠的事,我老李也下不去手啊。向西走的那条官道上,不是有个弃婴塔吗?我看,不如把她扔过去,许就有个达官贵人捡了她走,也是一桩善事啊。”

      令雨知道,若真被丢到弃婴塔,等待自己的一定是凶多吉少……还好,母亲,这些日子疼她、爱她的母亲,还在她身前。

      母亲会帮她说点什么的吧?

      母亲噙着泪水,却一言不发。

      竟,一言不发。

      令雨大骇。

      男屠夫见母亲没有异议,拎着令雨便向外走去。

      母亲背过脸去。

      生死关头,舒令雨哪里还顾得上掩藏穿越者身份?她灵机一动,大喊出口:

      “爹爹,娘亲!不要丢了我!昨日,昨日有大罗神仙入梦,和女儿说我是金蟾座下的童子转世,能保咱们家……万贯家财!”

      男屠夫动作顿住了,面上显露出惊异的神色:“……什么?”

      母亲也终于扑过来了,她颤声道:“这孩子,这孩子仿佛真的不一般,昨日她还只会说些断续的话。”

      男屠夫皱起眉头:“那你怎么早不说?莫非是被妖怪上了身?”

      令雨见奏效,连忙解释道:“爹爹,女儿得见大罗神仙之前,还没有这般灵智;昨夜梦中见了,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今天觉得耳聪目明,一下子会讲话了……”

      母亲瞠目结舌,下意识想伸手抱她。

      男屠夫却啐了一口:“呸!什么大罗神仙,什么金蟾,送也不送个儿子来!再有钱能怎么样,你就算是仙子,挡了老子儿子的路,也给我滚蛋!”

      说罢,他又抱着令雨往外走。

      令雨这才看清这个世界的准则,喊道:“爹爹!!金蟾座下有两个童子,一女一男,留我在身边,过几年另一个童子才能找来啊!”

      男屠夫听她这样说,狐疑地停住了脚步:“此话当真?”

      母亲好像突然有了活动能力,她拽住男屠夫的胳膊:“不如留下她吧……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编造出这些?可见确有神仙告诉她了这些。”

      令雨趁热打铁:“爹爹,女儿现在虽无力劳动,但从神仙那里得了些奇才,也可吟诗作画,也能贴补家用。待女儿长大,必定帮衬家中……”

      一刻钟后,半信半疑的男屠夫带着令雨,出现在村里的男先生处。

      大虞只许男人识字读书、科举为官,并未给女子开这样的路;所以,村里的教书先生只有男人。

      男先生听了所谓“父亲”的叙述,自然不信。他戏谑又调侃地问令雨:“你说你梦里见了大罗神仙,能作诗?”

      舒令雨叹口气,这是什么鬼热闹。但她只好继续编:“是。我乃金蟾座下童子,……嗯……会作诗。”

      男先生有了兴趣,坐直身子问道:“哈,说话倒是利索,不像个两三岁的孩子。那你梦里见了什么,作首诗来瞧瞧?”

      舒令雨是理工科学生,哪里真的会作诗?她只好硬着头皮,赌这个时代没有王之涣:

      “神仙在梦中带我登了高楼,望了远。我不记得许多,啊……只记得大江壮阔。

      “我根据梦中情景,斗胆赋诗一首,白日依山尽,黄……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黄河,乃是仙境中一条金碧辉煌的长河……”

      男先生越听,神色越严肃。他沉默了许久,最后问道:“嗯。孩子,你再说一遍。”

      随着令雨的背诵,男先生将诗抄录在纸上,看了又看。

      “好诗,好诗。”

      男先生转向屠夫:“令爱真乃神童也。老李,不如这样,这孩子作诗也没人信、也卖不出去,不如收录下来,署了我的名字……哎,我自然会给你们一份报酬。”

      那目光短浅的男屠夫果然点了头。

      令雨心中明白,这自然不是最合算的买卖,但她不在乎。她只需要能抓住个变现赚钱的机会,能被留下、先成长到有能独立生活的能力,这是最重要的。

      天命待她不薄。

      从此,令雨作诗,署男先生的名;而令雨名义上的父亲就此赚得盆满钵满,默许了令雨留在家中。

      不出一年,令雨四岁了,母亲腹中也有了新的孩子。

      令雨已在心中原谅了母亲。男屠夫暴虐,处在封建社会中的母亲又能做什么……?她在现代社会时,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如今终于有了母亲,终究是割舍不下。

      舒令雨会在男屠夫醉酒发疯时,用小小的身体保护母亲;她会尽心竭力地帮母亲做些家务;她会默写很多诗篇来赚钱、哄得男屠夫高兴了之后,劝他对母亲好一点。

      十个月过去,在令雨五岁生日这天,母亲产下了一个女儿。

      令雨自然是开心的:她把这一世的妹妹视作上一世的妹妹。她凑到产床旁边,看着新生儿嗷嗷大哭的样子,像极了还在“现代”时自己的亲妹妹。

      她为母亲打了热水,正要伸出手抱过妹妹时,却见男屠夫气冲冲地推门而入。

      令雨正要上前阻拦,男屠夫却一把把她拨开,怒道:“你这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赔钱货一个接着一个的来?”

      他又一步上前,提起令雨的衣领:“混账!你不是说什么金蟾什么神仙,能保老子有儿子吗?”

      令雨的身躯尚小,被他拎着领口,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只能挣扎着。

      男屠夫将她甩出去,又拎起襁褓中大哭的婴儿,往外走去。

      令雨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咳嗽一边争辩:“爹爹!爹爹!现如今咱们家有我作诗的钱,咱们养得起妹妹啊!咱们养得起!妈妈会再生一个弟弟的!!!”

      男屠夫充耳不闻,令雨只得上去抱住他的腿。

      男屠夫一脚把她踹开:“滚!老子生了你,你作那些酸诗的钱自然是老子的!怎么花,老子说了算!白花花的银子,还能用来养女儿?赔钱货有你一个还不够?!”

      令雨重又抱住他的腿,哭喊道:“我……我今晚就去问神仙,弟弟会来的,那神仙保证过,金蟾座下是有两个童子,许是要再等几年,妹妹不会挡路的,爹爹,那是你的孩子啊……”

      五岁的孩子身躯,如何能阻拦住三四十岁的成年人?

      最终,令雨实在没有力气再爬起来,眼睁睁看着男屠夫抱着妹妹走上了向西边的官道。

      上一世,亲自给妹妹处理后事时,种种悲痛,浮上心头;这一世,她又没能护住妹妹。

      她失魂落魄地在地上趴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想起身后有一个本不该沉默的人。

      她难以置信地起身,走回房内,只见母亲正一言不发、暗自落泪。

      舒令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她开口道:“娘,我会为妹妹报仇的……到时候,咱们一起走,离开这个家、离开爹,我带着你过好日子……”

      啪。

      话音还未落,她的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舒令雨惊愕地瞪大双眼,看着母亲。

      母亲对施暴者报以经年累月的顺从与沉默,却在这一刻,将所有的不甘与怨念悉数倾泻在那个唯一爱她的女儿身上。

      母亲咆哮道:

      “还不是你!……说好了要带个男儿来,我的儿子呢!!!你,你这逆子,堵了我儿子的路,如今还想着忤逆你的父亲,你好狠啊!

      “你还好意思说你父亲,你还好意思说咱们现在的日子不好过?!还不都是因为你,让我生不出儿子,你爹才会这样!都是你!!!!要是早把你扔了,我早就抱上了儿子,哪里还用过这样的日子!!!”

      舒令雨呆愣在原地。

      经历了痛之又痛、苦之又苦的几夜后,她终于明白了:她的“母亲”已经完全被腐蚀、变形了,就像她在实验室里的不可回收物;母亲,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自此,她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温情,将重心完全转回到自己身上。她开始精确地计算每一分利弊:如何忍辱求全,如何瞒着男屠夫攒下一笔钱,如何在夹缝中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平日里,她仍未死心,也试着去弃婴塔找过妹妹,可是一无所获。

      附近的村民说,男屠夫刚把婴儿遗弃在这里后,官道上就过了一支戍边的军队。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见婴儿哭声了。

      令雨心如刀绞,她知道在这样的世道,妹妹恐怕已是凶多吉少;怎会有官兵怜悯她的妹妹呢?于是,她在屋后的树下,为妹妹立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一年后,母亲终于如愿以偿地诞下一个男儿。男屠夫喜极。

      舒令雨十四岁时,男屠夫为了一笔礼金,急不可耐地要为她择一家昏配。在熟悉的戏码——“母亲的沉默”——再次上演时,令雨明白,她不能再等了。

      当夜,乌云蔽月,令雨提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两件厚衣服,头也不回地翻出了院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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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现生有点忙,缘更中……三月中下旬开始稳定更新,读者姥姥们可以养肥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