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国军师从神棍做起》沐泽步步生

3、初遇

　　山中的夜黑暗而浓稠，舒令雨将小包裹捆在背上，于林间穿梭。

　　云层厚重遮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令雨却连火把都不敢点，唯恐被村民发现。
　　此刻，这种黑漆漆的虚无，竟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那所谓的“家”里压抑地生活了十四年，她曾经无数次趁外出时探查过周围的地形，谋划一场出逃；如今，这一夜终于到来，她终于能自由、自在地奔走在天地间。

　　不论前路，只是狂奔、一路狂奔。

　　几个时辰后，夜更浓了些，舒令雨已经翻过了凤栖山的山脊，到了一个谷底。她听到不远处有流水的声音，便停步四下观察，只见前方隐有波光粼粼，原来有一条小溪流过。

　　夜鸮啼鸣，林木簌簌作响，云后也溢出了些月光。
　　令雨在家中吃不到油水荤腥，本就瘦些，此刻累极了，正巧溪边有浅滩，地势开阔平整，她便决定在溪边停留片刻，稍作修整。

　　令雨选了处合适的地方，挖了个浅坑，在坑底铺好石块，又捡了些干柴枯叶围起搭好，做了个简易的火塘。
　　接着，她从小包中拿出火折子引燃柴堆，又取出小瓷碗舀了溪水，放在火上煮了起来。

　　正当她低头去包中取干粮时，余光却瞥到附近有些异常。她定睛一瞧，不远处的树后，赫然是……

　　一个人影！！！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舒令雨当下汗毛倒立，心跳如擂鼓。她大喝一声，抱着小包裹一跃而起，转身就要逃。

　　她才刚跑出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歉意的呼喊：“人，我不吃你，别跑。”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且不属于任何村里人。不知怎的，舒令雨竟神使鬼差地停下了脚步。

　　可她仍然觉得此事太过怪异，便仍然保持着戒备，谨慎地转过身：

　　“你是谁？”

　　云层彻底散去，月光倾泻而下。

　　只见一个高挑矫健的少年站在树后，探出半个身子。
　　虽然在夜色中看不清少年的容貌，但她四肢上起伏的肌肉线条却很明晰。她很高大，头发蓬蓬地乱着，腰间裹着一块剪裁得很随意的兽皮。
　　她那双明亮的眼如野狼一般望过来，直白凛冽地盯着令雨，眼中全无世故圆滑、勾心斗角，只有一片澄净天然。

　　她就那样野性勃勃地立在那里。

　　舒令雨不由得呆住了。她来不及思考面前的究竟是人、神祇还是山鬼，只知道那是自然的女儿。

　　活了两次，她从未见过如此纯粹蓬勃的生命力。

　　少年见令雨不说话，便从树后走了出来。令雨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甚至还有些血迹。

　　少年立在她面前，主动问道：“你是村里来的？”

　　令雨点点头，察觉到对方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好像对语言不太熟悉一般；于是，她也回问道：“你也是村里来的吗？怎么深夜在这里？”

　　少年想了想，回答道：

　　“我很久以前从村里来的，现在住在山上。今夜，我听到你的脚步，穿过我和妈妈的领地，我就跟了出来，看看你去哪里。啊，你进山的时候，一只熊跟着你走了很久，想吃你……”

　　说着，少年十分骄傲，邀功般微微挺起了胸膛：“不过，我已经帮你赶走了熊。”

　　令雨的心跳仍然很快，但姿态放松了些：“谢谢你。……但我怎么从没听说谁家住在山里？”

　　少年稍稍偏过头，想了想，望向令雨生火的柴堆：“我妈妈不太和人打交道，也不很爱说人话。你可以和我说会儿话吗？我很久没和人说话了……我很喜欢你的火堆。”

　　令雨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言语中流露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属于山野的眷恋。

　　于是，二人并肩坐在溪边，伴着月光皎洁、火苗跳动、水流潺潺。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跳动的火苗，话也讲得越来越熟练：“你会做火？我喜欢火。我以前也爱吃火烧的饭，火很暖和。但，到山里住了之后，火就很难做，只好少用一些。”

　　令雨疑道：“你在山上住了很久吧？你以前住在村里的话，为什么要来山里住？”

　　少年一噎，想了想，又斟酌着开口：“住了得有十个冬天……或许更多。我家有个坏人，打我和妈妈，对生存有威胁；妈妈杀了他，世道却不让。妈妈觉得这样的世道不对，带我搬到了山上。”

　　令雨大概明白了过来：“你所谓的坏人，是你名义上的爹，对不对？”

　　少年点点头：“哎？你怎么知道？”

　　令雨不禁哑然失笑：“哈……那咱们俩、还有你妈妈，是同道中人了。”

　　少年盯着令雨，一双迷茫的大眼睛依然清澈：“同道……中人，什么意思？”

　　令雨耐心地解释道：“就是，咱们想的是一样的事儿，有一样的追求。我也觉得这个世道不对，在村里活不成，这才上了山。”

　　少年听罢，嘿嘿地笑了起来：“啊！看来那你也想做山大王了！”

　　令雨苦笑着摇摇头：“可能，山大王也不是我的道。”

　　少年问道：“那你的道是什么？”

　　令雨想了想：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来了这里……我想，既然这里的世道我不喜欢，来都来了，不如试试看能不能让它更好些。
　　“但我自己在村中都活得不如意，只能跑出来，哪里又有本事让世道更好些？哈……说了这么多，我也看不清我的道到底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的道是什么……管她呢，先跑嘛，跑了再说。”

　　少年听了，若有所思。

　　令雨想谋求些经验，便试探着问道：“你和你妈妈在山中住了这么久，做什么营生？是否认得什么收购山货的商贩、猎户？”

　　少年挠挠头：“为什么要认识那些？”

　　这反而把令雨问懵了：“……那你们怎么过活呢？平日里吃穿用度，在这山中怎么解决？”

　　“吃兔子、山鸡、鹿，山里有的，很多。喝这条河的水。果子也能吃，甜的，但有些吃了会肚子疼或者睡几天。”

　　令雨瞠目结舌。

　　此刻，火堆上瓷碗中的水便沸腾了起来。令雨连忙起身，用早就备好的几片树叶垫着隔热，将碗取了下来，撕了干粮加进去。

　　少年也不再言语，就坐在一边，全神贯注地托腮看着火堆。

　　山中温度极低，那碗泡馍很快便凉了下来。令雨一仰头，喝下大半。

　　出逃不易，她本打算自己全都吃掉，但看少年在旁边坐着，于心不忍，便咬咬牙、将剩下的递了过去：“夜风凉，你也吃些吧。”

　　少年的眼睛更亮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哎？我也有吗？我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热饭了，怎么说来着……啊，谢，谢谢你！”

　　令雨观察着狼吞虎咽的少年，发现她好像不太适应用手托着碗，且吞咽的速度极快。

　　她见少年很是馋这口热饭，突然想到古人本就没有煮沸消毒的概念，在山中取火更是艰难，于是问道：
　　“你方才说取火难，那你们生火时，是怎么做的？”

　　少年已经吃完了，一边抹嘴，一边答道：“在木头上面敲石头，有时候能做出来火，有时候做不出来。妈妈不喜欢火，是我自己发现这样可以的。”

　　令雨心知少年生活不易，便忍不住开口分享：

　　“这便是你说生火难的原因了。我有两个好法子，能让你更好生出火来。一是石头，最好找找燧石……在这处溪流附近就不错，找边缘锋利些的石头，你多试试，有些石头比别的好用；二是，别直接在木头上打火，放些干掉的苔藓、干草啊，火更好燃起来。以后，你吃进口中的东西，煮一煮烧一烧再吃，会更干净些。”

　　少年听得认真，眼中多了一丝崇拜，重重地点点头：“谢谢……！我试试看。你真厉害，像神一样，说话又好听，又会做火，你是管火的神！”

　　令雨笑着摇摇头：“没有，我也是从别的地方学来的。”

　　此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连绵悠长的狼嚎声。

　　令雨听了狼的声音，正要紧张防备，却见少年仓促地站起身：“妈妈叫我了，我得走了。”

　　令雨一惊，方才的许多疑问都有了答案：“你妈妈难道是狼？”

　　少年咬着下唇笑了笑：“是也不是……对了，我和你聊得很投缘，你既然也来了山上，要不要加入我和妈妈？”

　　令雨还沉浸在对方母亲或许是狼的震惊中，听她这样问，自然有些迟疑：“嗯……谢谢，但是……我有自己的道要走。”

　　正在这时，远方的狼嚎更急切了些，而少年也看出令雨的犹豫，爽朗地大笑着挥了挥手：“没关系！我必须得走了，以后可以的话，我们再见面，再见！”

　　她矫健灵活地跑出去一段距离，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对令雨大喊道：
　　“对啦，你记住，我叫应遥，是凤栖山的山大王，等你走够了你的道，没准咱们可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