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雪日·焚身 为一暖愿舍 ...


  •   漫天白雪纷扬而下,这在南冥是再寻常不过的天气。

      欢白趴跪在自家后院的一小块空地上,那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连带着他身上也覆了一层。人族孱弱的体温对雪来说太过灼烫,落在贴肤处的雪花已经融化,浸湿了他边缘处的衣襟。一丝凉意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难说是人的温暖侵袭了冰雪,还是冰雪的寒意侵蚀了人。

      他在作画。落雪之前这地上就铺展着一幅画轴。最开始上面空无一物,那是在一月前;而现在,画布上已经沾染了墨线。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美人,从足尖到发丝无一不美,只要一眼就能让见过这幅画的人身心激荡、魂不守舍。

      可就是这样一个美人,一双眸子却空空如也。那是极为形美的一双眸子,可以想象若是填上眼瞳,将会多么摄魂夺魄。可这院中的笔者却吝于为她施舍一双眼瞳,任由那眼眶空荡着,笔尖只在微不足道处着墨。

      雪越下越大,错觉或已染白了欢白的头发。可他无动于衷,仍工笔勾勒画中人衣裙上的纹饰。一个南冥人,最不畏惧的就是寒冷。而对于欢白来说,有些寒冷确实无法忍受的。

      最后一笔勾完,那衣裙上便再没有什么可以添加的了——再填便多了。

      画完成了。欢白怅然若失,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到美人空洞的眼眸上。

      那是此作最大的留白,也是最大的残笔。空白的眼眸在画中人身上原本是那样突兀而令人叹惋,但看得久了,偏又觉得这空眼眶与画中之人乃是绝配。浸雪之下,无端幽媚诡谲。

      “唉……”欢白叹息一声,松了臂膀上的气力,任由自己缓缓伏在画上。他偏头轻吻着画布,垂下的睫羽轻轻刮蹭过布面,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响。

      多傻啊……他在心里唾弃着自己,露出一种苦涩的浅笑来。可他没有停下,反而愈来愈靠近画中人的身形。

      吻停下了,在即将落到画中人那双空眸上的时候。故意留下的空白让欢白清醒了几分,一种可怖的自厌翻涌上来,他变了脸色,狼狈地踉跄着起身,朝屋子里奔去。

      可还没进到屋中,他就不堪重负地跪了下来。栏木支撑住了他的身体,他弯了腰,控制不住地呕着。可干瘪空洞的胃袋里哪有什么东西可供他呕出?院子里只有他呕哑难听的干呕和咳嗽声。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下,欢白依靠着栏木瘫坐在地上。不远处的画作静静安置,那是他花费一月的心血之作,此刻却像是什么肮脏的秽物,让他一眼也不想去看。

      烧了吧。他想。快烧掉。

      一种像是不属于他的力气支持着他站起来,让他像是一句行尸走肉一般从屋子里取来火石。两块坚硬的石头泛着刺骨的冰冷,根本不像是能够擦出灼人火焰的样子。欢白在画作前跪坐下来,可看到那空洞的眼眸,他两手握着火石,却颤抖着无法动作。

      他哭了,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躺倒在画上,像依偎一个什么人一般依偎在画上。

      可笑的依偎,滑稽的亲密,却给了欢白莫大的勇气。他又有力气握紧火石了。

      “锵!”

      “锵!”

      “锵!”

      火石相击,发出冷然硬响。欢白仰躺在画上,眼睛看着那两颗火石在撞击之下隐隐冒出火光。火石后面是广阔无垠的天空。

      天不太蓝呢,阴沉沉的,因为下雪了。

      用火石取火,是要引子的。可欢白并不着急。那火光吸引了他,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暖和。尽可说这是一种软弱的延宕,他自己又怎会不知。可谁能拒绝火的温度?更何况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等到欢白回过神的时候,院子中央已经铺上了厚厚的干草。草垛被摞成床榻的样子,上面躺着他的画,和他自己。

      画旁已经放好了易燃的引线,另一端连接着身下蓬松的干草。空气中有松油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闻。在这样的味道里离开,也是一种奢侈。

      欢白侧坐在画旁,碰撞着火石。引线是一根搓细的艾蒿,一点小小的火星就可以点燃它。

      多么神奇,欢白想。这世间就是有东西比其他的更容易死在火里,这是他们自愿,因为就是有人比其他人更害怕寒冷。

      “锵!”

      “锵!”

      “锵!”

      有火星了,可是太小、太微弱,在这漫天大雪里是那么羸弱,一片小小的雪花就可以扑灭它。

      一开始欢白并没有当回事,这一点小小的困难在他即将要做的事情面前并算不了什么,他自诩已经有了好耐性。但是,很快事情出了预期。在第十次擦除火花又被雪打落之后,欢白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也不像他平时安顺的样子。那两块火石被他紧紧抓在手里,棱角几乎嵌进手掌。怒火在心中滋长,那是一种恶劣的气力,灌注在他手上。

      火石再次相击,他下了死力气。可预想中的更大的火花却没有出现,钻心的疼痛却从之间传来。坚硬的火石擦伤了他柔嫩的指甲,而那忿狠的气力最终也报应在他自己的身上。欢白对此毫无防备,长声哀叫,与鲜血一同滚落的还有炽烫的泪水。

      血与泪混成一种特殊的颜料,就那么可怜地滴落在画布上,极巧地落在画中人空落落的眼眸上。一种古怪的神韵被倾覆于那美人的面容,让她看起来像活人,又像是传说中夺舍的妖魔。

      欢白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初时再痛,时辰也不会让它延续多久。他深知万事皆不长久,唯有看不见的钝痛最磨人。

      他自己就是个被钝痛逼疯的人,但在这雪天求焚身一死确实是疯了才会做出的决定。也许今日适宜冻亡,可是什么都照着“适宜”去做,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冷得够久了,想死在火里。

      “锵!”又是一声轻响。火石相击没用大气力,也没留神落雪的方向,这一次撞击顺利而正常,倒显得先前那十次失败是什么滑稽的巧合,而非冥冥的安排。

      眼瞧着火线被引燃,那点火光迅速地上移,最终爬到了欢白看不到的地方去了。然而“哔哔啵啵”声令人安心地从身下传来,原本冷凝的松油香气更浓郁了。欢白知道,现在只要等着就好了。

      身子里的力气一下子全都溜走了,连同方才心里的那点忿怨、那点悲凄、那点丑恶的顾影自怜。欢白放松地躺回画上,侧身挨着画中的美人,闭上眼静候他强求来的最后温暖。

      暖意愈演愈烈,他感到身下的草垛下沉了一些,有灼烫模糊地传到背上。火还没有烧到身上,却已经觉得有点疼。他闷笑着想,自己果然是无福消受的吗。

      就在他逐渐觉得灼痛难以忍受,忍不住想要叫出来时,那灼烧感却以一种过于迅疾的速度消解下去。干草燃烧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松油的香气也被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冷香取代。

      欢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他愣了愣,看到阴沉的天空。

      一双冰冷的手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寒气丝丝缕缕攀附而上。欢白听到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一种陌生的语言,但他却一下就听懂了。

      主人。

      “!”欢白被吓到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而他自己就躺在那人的怀里!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一刹那他想过了很多:四面都是大火,自己家中有没有别人;躺上去的时候,草垛上分明只有自己一人!

      不……欢白混乱的思绪忽然顿住。还有别的。

      他的画。

      一种匪夷所思的猜想从心中生出,欢白猛地回过头。

      一双血红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温柔的神色在这双鬼魅的眼睛上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你……”欢白瞳孔震动,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一道传音入耳响起,司明镜睁开眼,看到隐青玉刚刚收回的一瞥。他的身形有些透明,缥缈到让她有些疑心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周围的幻境非常熟悉,正是那被雪妖杀死的男子所居之地。后院的门开着,司明镜顺着隐青玉的目光,看到了侧躺在草垛上的雪妖。它背对着他们的方向,而它的怀中似乎还有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雪日·焚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公告:作者回来啦,但是状态不佳,更新频率降低,但会一直写的,也感谢一直支持的宝宝们~ 读者老师们,本文隔日更,时间为早上9:00,加更不定时掉落~ 如果我哪天9:00之后文还是锁的,大概率被提醒改错字去也(或者是深夜更文还没过审),等等就会放出来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