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神者悖论【无限】》岸之

9、危机(5)

　　呼————
　　白鸦疲倦地半阖着眼，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因过度消耗而狂跳的心脏。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撕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带着铁锈味的钝痛。
　　但圣子那裹着蜜糖的毒液般的话语，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白鸦掀起眼皮，银灰色的瞳孔里沉淀着冰冷的疲惫与更深的警惕。
　　圣子脸上那悲悯的微笑，此刻在白鸦眼中，像一张精心绘制、却早已龟裂剥落的圣徒面具，覆盖着底下冰冷如手术器械的审视。
　　他的话语轻柔似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精准地指向白鸦颈侧那道细微的伤口，仿佛那是撬开他灵魂墓穴的唯一锁孔。
　　“特质？”
　　白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着锈蚀的铁皮，他握着消防斧的手指纹更深地陷入粗糙的木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尸般的青白。
　　斧刃上残留的粘稠镜液正缓慢地滴落，在布满灰尘和玻璃渣的地板上砸开一个个深色的、如同微型墓穴般的小坑。
　　“不过是些……被疯狗咬了一口的擦伤罢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越过圣子看似无害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阴影里那双幽冷的、如同鱼磷火的眼睛——木偶。
　　那粘稠的、如同蛛网般无声无息包裹过来的“兴趣”，几乎让他皮肤下的神经末梢都发出无声的尖叫。危险！
　　比那些只会撕咬的镜魔更阴冷、更令人作呕的危险！
　　“擦伤？”圣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教堂唱诗班的和声被扭曲了音调，带着奇异的韵律，却毫无人类的温度。
　　他优雅地向前迈了一步，锃亮的皮鞋踩在狼藉的玻璃碎片上，发出刺耳的、如同骨头碎裂般的声响。
　　“一个‘纯新人’，能在三级崩解副本的核心诅咒爆发下活下来，甚至……惊动了‘祂’……”
　　他刻意停顿，湛蓝眼眸深处，乳白色的光晕悄然流转，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令人昏沉堕落的暖意，如同沼泽深处升腾的瘴气，试图软化白鸦紧绷的神经，撬开他紧闭如铁闸的嘴。
　　“告诉我，刚才那个声音……那个‘祂’……是什么？你拒绝了什么交易？”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灌满水银的琥珀。
　　甜腻的熏香、焦糊的肉味、还有木偶阴影中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类似机油和旧皮革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冰冷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蚀般的疼痛。
　　白鸦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试图钻入他的意识，像温热的、带着吸盘的触手，抚慰着，也瓦解着。
　　圣子的技能！精神操控！
　　他猛地用犬齿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那股令人昏沉迷醉的暖意，如同冰水浇头。
　　“想知道？”
　　白鸦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被强行拗断般的冷硬光泽，毫不退缩地迎上圣子看似悲悯实则如同探针般的视线。
　　“不如自己去问祂？”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一面布满裂痕、深处搏动着不祥血丝的镜子，声音如同淬了冰的碎玻璃，“祂就在那里看着呢，看着你这副……披着圣袍的、道貌岸然的嘴脸！”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沙……”
　　“沙……沙沙………”
　　那面被白鸦指着的镜子，裂痕深处的暗红血光骤然暴涨！如同被惊醒的凶兽睁开了充血的眼！
　　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镜质碎片再次从裂痕中疯狂“生长”出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形态也更加扭曲、暴戾！边缘闪烁着淬毒獠牙般的寒光！
　　同时，一种令人牙酸的、玻璃被无形巨力强行拉伸扭曲的“嘎吱——嘎吱——”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从病房四面八方的镜墙中同时响起！
　　那些原本布满裂痕的镜面，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的史莱姆，开始剧烈地变形、隆起、凹陷！
　　镜中的景象——白鸦、圣子、房间的狼藉——被拉扯成怪诞、破碎、如同精神病人癫狂涂鸦般的抽象噩梦！
　　“小心！”
　　阴影中的木偶终于发出了进入房间后的第一个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沉默窥伺，而是带着一丝急促的、如同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刺耳警告。
　　但警告来得太迟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腹腔破裂的巨响！白鸦和圣子之间的地板猛地向上拱起、撕裂！
　　一块巨大的、由无数粘稠镜质碎片和下方混凝土混合而成的、顶端尖锐如地狱恶魔犄角的“尖刺”，如同蛰伏的凶兽獠牙，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浓重的土腥与血腥混合的气息，直刺圣子的小腹！
　　圣子脸上那悲悯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惊愕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飞快掠过。
　　他反应极快，身体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柔韧度向后折弯，如同被折断的柳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但那尖锐的镜质混凝土混合物的边缘，依旧如同恶兽的利爪，划破了他昂贵长袍的下摆，带起几缕如同被玷污的圣物般飘落的金色发丝。
　　“该死的异化污染！”圣子湛蓝眼眸中的乳白光晕瞬间变得炽烈、狂暴！如同被激怒的圣焰！他不再试图“净化”或“安抚”，而是将那股精神力量化作无形的、带着神圣威压的重锤，狠狠砸向那根刚刚刺出的、亵渎圣体的“尖刺”！
　　“砰！！！”
　　精神冲击与实体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爆响！
　　那根“尖刺”顶端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砸碎、崩裂！粘稠的镜质碎片和混凝土碎块如同血肉残渣般四散飞溅！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整个房间如同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纯粹恶意的、扭曲的捕兽夹！
　　墙壁上的镜面疯狂蠕动着，伸出一条条由碎片和粘液构成的、滴淌着暗红液体的、如同剥皮巨蟒般的“触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狠狠抽打过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里，垂落下粘稠的、如同巨大腐烂内脏般的镜质聚合体，它们砸落在地，迅速分裂成更多小型、敏捷、发出“嘶嘶”玻璃摩擦般嘶鸣的镜魔，如同倾巢而出的食尸鬼，从四面八方扑向房间里的三人！
　　地面更是陷阱重重！坚硬的瓷砖如同沸腾的泥沼般波动、翻涌，随时可能塌陷成无底深坑，或者猛地刺出更多致命的、如同丛林般密集的尖柱！
　　阴影中的木偶动了。
　　他没有冲向圣子，也没有去管那些潮水般涌来的小型镜魔。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白鸦！
　　如同鬼魅般滑出阴影，木偶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他无视了脚下突然如同流沙般塌陷的地板，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浸透了剧毒的蛇，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陷阱。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白鸦，那双幽冷的磷火瞳孔深处，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病态的兴奋！仿佛饥饿的艺术家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胚泥！
　　“抓住你了……”木偶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枯瘦如柴、指节如同白骨雕琢的手指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抓白鸦握着消防斧的手腕！指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灰暗能量丝线！
　　白鸦瞳孔骤缩！
　　退向圣子？那无异于主动踏入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布满精神枷锁的镀金牢笼！被圣子的“保护”笼罩，精神操控之下，他所有的秘密都将如同被解剖的青蛙般摊开！
　　硬抗木偶？
　　不行！木偶给他的感觉极度危险，比镜魔的撕咬更甚百倍！那灰暗的丝线带着不祥的气息，一旦被触碰，身体的控制权恐怕将瞬间易主，沦为提线傀儡！
　　怎么办？！
　　……
　　千钧一发！
　　白鸦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没有退向圣子，也没有试图格挡木偶！
　　在木偶那缠绕着灰暗丝线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腕皮肤的刹那，在圣子身形形成的短暂视觉遮蔽下——
　　他猛地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如同榨取骨髓般灌注于双腿！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弹簧，向着侧面那面被圣子精神冲击砸碎顶端、露出后面黑暗空洞如同巨兽食道的“尖刺”残骸，狠狠撞了过去！
　　“噗嗤——！”
　　粘稠冰冷的镜质碎片混合着尖锐的混凝土边缘，瞬间撕裂了他的肩头衣物和皮肤！如同被恶兽的獠牙贯穿！
　　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
　　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般涌出！
　　——但他成功了！
　　身体借助这自残般的撞击带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冲力，硬生生从圣子抓来的“圣光”与木偶缠绕着灰线的指尖之间，那狭窄到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死亡缝隙中——挤了过去！
　　“唔！”剧痛让他闷哼出声，但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像一头被重创却彻底激发了凶性的孤狼，拖着流血不止、剧痛撕扯的身体，踉跄着扑进了那根巨大“尖刺”残骸后露出的、通往更深、更浓稠黑暗的未知通道！身影瞬间被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吞没！
　　“休想逃！”木偶抓空的手停在半空，灰暗的能量丝线在指尖不甘地疯狂跳动、嘶鸣，他幽冷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被猎物戏耍、从指缝溜走的暴怒火焰！那磷火般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啧！”圣子看着白鸦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暴怒的木偶和周围如同地狱熔炉般彻底失控暴走的镜之诅咒，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冻土般的阴沉。
　　他维持着那份令人作呕的端庄优雅，湛蓝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扫过这片炼狱，最终定格在木偶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如同神谕般的命令：
　　“追！他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活要见人，死……也要拿到他的‘数据’！”
　　话音落下，圣子周身乳白光晕猛然爆发，如同一个小型的人造太阳，带着灼热的神圣威压，暂时逼退了狂涌而上的镜魔潮水和恶心的触须！
　　他不再停留，身影一闪，如同追逐猎物的圣洁鹰隼，紧随白鸦消失的方向，冲入了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通道！
　　木偶看着圣子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空的手，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面具开裂般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缓缓转头，看向那些被圣子光晕暂时逼退、但依旧在疯狂蠕动、蓄势待发的镜魔群。它们体内闪烁的残影扭曲混乱，充满了原始的破坏欲。
　　“嘻嘻……”一声极轻的、如同老旧发条玩具内部齿轮错位摩擦的怪笑从他喉咙里溢出，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
　　他抬起手，指尖的灰暗能量丝线如同活物般延伸出去，精准地、如同手术缝合线般缠绕住离他最近的一只小型镜魔。
　　那只镜魔剧烈地挣扎起来，粘稠的躯体疯狂扭动，发出无声的、玻璃摩擦般的尖啸。
　　但灰暗的丝线如同跗骨之蛆，深深勒入它的“身体”，强行接管了每一寸粘稠的构造。
　　木偶的手指轻轻一勾。
　　“咔哒。”
　　仿佛一个无形的、控制傀儡的开关被冷酷地拨动。
　　那只被丝线缠绕的镜魔，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它体内原本混乱闪烁的暗红光泽被一层死寂的、如同墓穴苔藓般的灰暗取代。
　　它僵硬地转过身，如同上了发条的劣质玩具，原本攻击性十足的“肢体”末端，那锋利的镜片利爪，调转方向，带着一种机械的精准，狠狠刺入了旁边另一只毫无防备的镜魔的胶质核心！
　　“噗嗤——！”
　　粘稠的暗红液体如同腐败的脓血般喷溅！
　　被攻击的镜魔发出无声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
　　木偶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病态，如同欣赏一幅自己亲手绘制的、充满死亡美学的杰作。
　　“去吧……”他如同指挥着地狱乐团的指挥家般轻轻挥动手臂，更多的灰暗丝线从他指尖蔓延而出，精准地射向其他的镜魔，如同编织一张巨大的、无形的傀儡之网。
　　“……为我们可爱的新玩具，准备一场盛大的、血与镜共舞的……欢迎仪式。”
　　混乱的镜之诅咒空间，在他的低语中，悄然发生着更诡异、更危险的、彻底堕向深渊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