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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危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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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
镜质怪物的蠕动声如同亿万只裹着粘液的节肢在干燥的玻璃坟场上爬行,裹挟着铁锈与腐败的恶臭,将白鸦彻底淹没。
十几道扭曲的暗红轮廓无声地收拢包围圈,肢体末端滴落的腥臭粘液在地面蚀出细小孔洞,发出“滋滋”的轻响,如同毒蛇贪婪的舔舐。
它们体内映照的残影疯狂闪烁、撕裂——牧泽野濒死凝固的金瞳、圣子悲悯假面下的冰冷算计、木偶空洞视线里粘稠的窥探……最终,所有的碎片都扭曲着,定格在镜面深处无数个白鸦自己冰冷破碎的镜像上,仿佛一场无声的、针对本体的恶毒诅咒。
“嗬…” 白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握紧斧柄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如同朽木在重压下呻吟。消防斧冰冷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像一条蛰伏在骨髓深处的毒蛇,嘶嘶吐信。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沾血的斧刃斜斜指向最近那只怪物胶质核心处闪烁的、属于他自己的倒影。银灰色的瞳孔中,冰封的杀意如同淬毒的冰棱,森然亮起。
就在这绷紧的杀意即将撕裂空气的临界点——
“愿圣光涤净此间污秽。”
一道平和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嗓音,如同温热的、裹着蜜糖的毒液,突兀地涌入这片凝固的杀戮场。
声音响起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嗡————”
无形的涟漪以病房门口为圆心,瞬间扩散!
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粘稠沥青,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由粘稠镜质碎片构成的怪物猛地僵直!
它们体内疯狂闪烁的残影骤然停滞、模糊,如同信号被强行掐断的老旧荧幕。蠕动的粘液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仿佛被投入滚烫的圣水,发出无声的“嗤嗤”白烟。那股浓烈的铁锈腐败气息被一种奇异的、如同陈年教堂木椅混合着廉价熏香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强行覆盖、篡改。
白鸦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向后滑开半步,沾满灰尘和血污的鞋底在破碎的玻璃渣上碾出刺耳的声响。斧刃依旧警惕地横在身前,如同分割生死的界碑。他看向门口。
圣子沐浴在走廊渗入的、惨白如尸布般的应急灯光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悲悯如画的微笑,金色的发丝在光晕中如同融化的、廉价圣像上的金箔。
他缓步踏入这狼藉破碎的镜屋,步伐从容得像在巡视自家精心布置的刑房。
那双湛蓝得如同深海毒藻的眼眸,扫过僵直蠕动的怪物群,最终落在白鸦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解剖刀般冰冷的审视。
“看来,你惹上了一点不太好处理的‘小麻烦’?” 圣子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刺,轻易地钻进人的耳蜗,在脑髓深处搔刮、翻搅。他没有等待白鸦的回答,甚至没有再看那些怪物一眼。只是优雅地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如同法官落下的惊堂木。
“遗忘吧,这镜中的噩梦。尔等……从未存在过。”
“嗡——!!!”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乳白色光晕轰然爆发!不再是柔和的涟漪,而是狂暴的、无声的精神海啸!
那些僵直的镜质怪物如同被投入强酸的蜡像,形体瞬间开始剧烈地溶解、崩塌!
粘稠的暗红胶质发出“滋滋”的、如同亿万只细小生物被活活烫死的悲鸣,迅速汽化,升腾起大团灰白、带着焦糊肉味的烟雾。
它们体内映照的残影——牧泽野的绝望、圣子的假面、木偶的窥视、白鸦的冷厉——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粗暴抹去的铅笔画,在剧烈的扭曲中尖叫着、被强行从存在的画布上撕扯下来,彻底消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窒息的、高速消融的寂静。
短短两三秒,那十几个散发着致命威胁的“镜之回响”,连同它们滴落在地面的腐蚀粘液,如同被投入虚无的橡皮擦抹过,彻底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被甜腻熏香强行压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肉味,以及满地更加狼藉的、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废墟。
病房内,只剩下白鸦、圣子,以及——
白鸦的目光锐利如淬毒的探针,猛地刺向圣子身后那片被应急灯拉长的、更加浓稠如同凝固沥青的阴影角落。
阴影里,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贴着冰冷的、布满裂痕的镜墙站立。
——是木偶。
他整个人几乎融入了那片破碎的黑暗,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两点幽冷的、如同深埋地底的劣质磷火般的光。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在餐厅时的冷漠与嘲弄,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如同蜘蛛审视着落入网中、还在徒劳挣扎的美丽飞虫般的,病态而贪婪的兴趣。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白鸦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视,仿佛在用无形的刻刀丈量一件新奇的、带着危险棱角的收藏品。尤其是在白鸦握着消防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的手,和他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擦净的、如同点缀在苍白瓷器上的暗红釉彩般的血迹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久,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圣子的净化力量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残留的乳白色光晕粒子如同细小的骨灰,在应急灯光下缓缓飘落。
甜腻的熏香、焦糊的肉味、灰尘与消毒水的混合气息,还有木偶那无声却如有实质的、冰冷粘稠如同机油混合着腐血的注视……几种截然不同的“污染”在这破碎的镜屋里交织、碰撞,形成一种诡异而紧绷的、足以勒断神经的张力。
圣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阴影中那道窥伺的目光,或者说,他毫不在意。
他脸上悲悯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湛蓝的眸子,更深地看向白鸦,带着一种温和的、却不容抗拒的、如同X光般的穿透力。
“现在,”圣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如同温热的丝绸缠绕上冰冷的脖颈,“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关于你,关于这场‘意外’,以及……你身上那些,非常、非常‘有趣’的特质。”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探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白鸦颈侧——
那里,一道被镜片划开的细小伤口,正渗出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血珠,血珠滚落的轨迹,在惨白灯光下,像一条蜿蜒的、活着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细小红线。
木偶依旧隐在阴影里,无声无息,只有那双磷火般的眼睛,幽光更盛。那粘稠的“兴趣”,在圣子话音落下的瞬间,陡然带上了一丝被觊觎之物即将被他人染指的……冰冷刺骨的不悦。
他搭在冰冷镜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发出微弱的“咔”声,像某种生锈的精密刑具咬合时发出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