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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疯子 ...

  •   那靴尖携着冰冷的预兆,悬停在膝侧一寸之距。空气凝滞,腐土下的寒意顺着尾椎向上爬,冻结了白鸦每一丝试图挣扎的意念。他绷紧的神经能清晰描摹出靴底粗糙的纹路,预感到骨头与硬皮撞击时将要炸开的剧痛。
      但那一脚并未落下。
      靴尖就那样悬停着,像一个未落下的判决。祂的绿眸从膝盖缓缓上移,越过他痉挛的腹部、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落回他被迫仰起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探究或残忍,而是渗入了一丝…古怪的游离,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悬停的靴尖微微偏转,不再是瞄准膝盖,而是用靴头侧面,极其缓慢地、近乎拖沓地,蹭过白鸦右腿外侧的污泥和干涸的血痂。动作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擦拭般的意味,与其说是施加痛苦,不如说像是在…清理一块需要看清楚的区域。
      粗粝的皮革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白鸦的身体僵硬如铁,呼吸窒在喉咙口。
      祂蹭了几下,似乎满意了那块区域的“洁净”,露出了底下更多苍白且布满淤伤的皮肤。然后,祂的视线凝固在那片皮肤上。
      不是在看伤口。
      而是在看皮肤下,随着血液流动而微弱起伏的、血管的淡青色轮廓。
      祂看得极其专注,连周身那种扭曲的兴奋感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凝固的凝视。绿眸深处,那非人的漩涡再次缓缓转动,却不再是玩味,而是带着一种…测量般的、冰冷的审视。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
      祂极其缓慢地蹲了下来,与瘫跪在地的白鸦几乎平视。那悬停的靴子终于落地,悄无声息地陷入软泥。
      覆盖着淡金硬壳的左手抬了起来,却不是攻击。指尖虚悬在那片刚被靴子蹭出来的、相对“干净”的皮肤上方,相隔一丝距离。顺着皮下血管的走向,极其缓慢地移动。
      仿佛在描摹一幅无形的蓝图。
      指尖划过大腿外侧,移向膝盖,再缓缓上行,掠过腰侧,最终,隔着破烂的衣料,虚点向白鸦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停驻。
      白鸦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无形的压力穿透衣料和皮肉,精准地压在那个最脆弱、最致命的点上。不重,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威胁。仿佛只要那指尖再下落一分,就能轻易地洞穿一切。
      祂的指尖就那样虚点着,良久不动。绿眸一眨不眨,像是在倾听指尖下那疯狂擂动的、绝望的搏动,又像是在通过这搏动,确认着什么更本质的东西。
      废墟里死寂无声。连浮尘的翻滚都似乎停滞了。
      忽然。
      祂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那虚点着心脏的指尖,开始以一种极其古怪的、细微的幅度高速震颤起来!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频率极高的探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倾听”。
      白鸦的瞳孔骤然缩紧!一种比剧痛更可怕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那高频的冰冷震颤下疯狂抽搐,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呼吸彻底停止,血液逆流般的冰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那高频震颤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戛然而止。
      祂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或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声音。覆盖硬壳的五指骤然蜷缩,握紧。
      祂霍然起身,后退了半步。动作间竟带上了一丝极少见的、几乎是…仓促的意味。
      绿眸第一次真正避开了白鸦的脸,转向旁边空无一物的、潮湿的墙壁。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
      沉默压了下来。比之前的死寂更沉重,更令人窒息。
      只有白鸦劫后余生般的、失控的剧烈喘息声,在空荡的废墟里异常刺耳地回荡着。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发疯般狂跳,撞击着刚才被无形指尖点中的位置,一阵阵闷痛。
      祂背对着他,站了许久。久到白鸦几乎以为祂变成了一尊真正的石像。
      然后,极其缓慢地,祂转回了一点侧脸。目光却没有看向白鸦,而是落在他身旁地面上那片被靴子蹭开的、相对干净的泥地区域。
      祂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古怪的、被强行压制的空洞感。不再是之前的嘲弄、好奇或残忍。
      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发现、却早已注定的结论。
      “……原来是空的。”
      “……原来是空的。”
      那五个字,像五颗生锈的钉子,被锤进凝固的空气里。音调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喧嚣的、冰冷的终结感。
      祂说完,就真的不再看白鸦。仿佛刚才那深入骨髓的探查、那高频的震颤、那几乎洞穿心脏的冰冷触碰,都只是为了验证这个早已注定的结论。验证完毕,兴趣便戛然而止。
      祂转过身,彻底背对着瘫跪在地、仍在失控喘息的白鸦,踱向那面刚才吞噬了石块的、苔藓覆盖的残壁。
      覆盖硬壳的左手抬起,指尖不是抚摸,而是像探针一样,径直刺入浓密湿滑的苔藓深处。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墨绿色的汁液从破口渗出,顺着苍白的手腕滑落。
      祂的手指在苔藓下的石壁上来回移动,像是在读取着什么无形的刻痕,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刮擦。硬壳与石头摩擦,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像指甲刮过陈年的骨殖。
      白鸦的喘息渐渐平复,转化为一种深而慢的、带着明显痛楚的抽气。每一次吸气都扯得左肩和胸口闷痛,喉咙里血腥味盘旋不散。祂那句“空的”还在耳膜上嗡嗡作响,不是嘲讽,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撇清关系的漠然,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试图动一下右手指尖,回应那两个字,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反驳,但脱力和剧痛让它们只是无意义地抽搐了一下,抠进冰冷的泥里。
      祂似乎完全沉浸在与石壁的无声交流中,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反应。过了片刻,刮擦声停了。祂抽出手,指尖带出几缕深色的、絮状的物质,像是腐烂到极致的植物根须,又像是某种…陈旧纤维的残留物。
      祂低头,看着指尖那点污秽,屈指一弹。那点东西便轻飘飘地飞出去,落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都是碎渣。”祂对着墙壁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清理工具上的灰尘。“吵过,硬过。没了。”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说完,祂忽然侧过脸,目光却越过白鸦的头顶,投向废墟更深处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那里堆积着更多坍塌的瓦砾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像某种巨兽消化了一半的骸骨。
      “里面,”祂的绿眸在昏暗中微微发亮,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某种残留信号吸引的专注,“还有点没碎干净的响动。”
      祂似乎瞬间就对身后的白鸦失去了所有兴趣,抬脚就朝着那片深暗走去。靴子踩过松软的腐土,没有一丝犹豫。
      可就在祂经过白鸦身侧时——
      那只垂落在身侧、沾着苔藓汁液的、覆盖着淡金硬壳的左手,小拇指的指尖,极其无意地、极其轻微地——
      擦过了白鸦因脱力而支撑在泥地里、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背。
      只是一瞬。
      比一片落叶的重量更轻。比一滴冰雨的触碰更短。
      甚至可能根本算不上触碰,只是极近距离下,冰冷与非人坚硬所带起的、一道微不足道的空气波动。
      但白鸦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那冰冷的、非人的触感(或者说错觉)稍纵即逝,却在他手背的皮肤上炸开一片诡异的、持续蔓延的麻痒和寒意,顺着血液直冲头顶,让他几乎要尖叫出来!
      祂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几乎不存在的接触。身影迅速没入前方更深的阴影里,只剩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废墟里,再次只剩下白鸦一个人。
      跪在冰冷的泥泞中。
      额头的冷汗混着污浊的液体,滑过鼻梁,滴落在地。
      手背上那被无形擦过的地方,冰冷麻痒的感觉挥之不去。
      远处阴影里,传来祂翻动瓦砾的、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在执着地寻找着那些所谓“没碎干净的响动”。
      白鸦艰难地抬起剧痛沉重的头颅,望向那片吞噬了祂的黑暗。喉咙干涸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只刚刚被“擦过”的右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蜷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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