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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莫名其妙 ...

  •   那只蜷缩起来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微微颤抖着。手背上那被无形擦过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过,残留着一道冰冷的、持续蔓延的麻痒,钻心蚀骨。
      远处阴影里,瓦砾被翻动的沉闷声响规律地持续着,像某种锲而不舍的掘墓人在工作。祂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身后泥泞里还跪着一个人。
      白鸦的喘息终于艰难地平复下来,转化为深长而痛苦的吸气,每一次都牵扯着左肩和胸口那片被寒意侵蚀过的区域,闷痛深入骨髓。祂那句“空的”不像判决,更像是一瓢冰水,浇熄了所有挣扎的气力,只留下一种冰冷的虚脱。
      他试图动一下,哪怕只是挪开压在碎石上的膝盖,但全身的骨头像被拆散重组过,沉重得不听使唤。右手的颤抖蔓延到了整条手臂。
      就在这时——
      远处翻动瓦砾的声音停了。
      死寂猛地压回来,比之前更沉重。
      然后,是脚步声。从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不紧不慢,一步步,朝着他这边走回来。
      白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刚平复些许的呼吸再次窒住。他竭力抬起沉重剧痛的头颅,看向那片阴影。
      祂的身影逐渐从黑暗里浮现。身上沾了些新的灰尘和蛛网般的絮状物,但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绿眸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覆盖硬壳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沾着一点暗沉的、类似油污的痕迹。
      祂走回到白鸦面前,停下。目光落下,扫过他依旧跪地的姿态,扫过他死死蜷缩的右手,最后停在他因抬头而彻底暴露的、沾满污迹的脸上。
      没有嘲讽,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刚才那种漠然的宣判。就是一种纯粹的…打量。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衡量着是否挡路。
      “还在这里。”祂说。语气平直,没有疑问,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
      白鸦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涸撕裂,发不出任何声音。
      祂似乎也并不期待任何回应。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边的地面,那被祂靴子蹭开污泥、露出底下相对干净土壤的地方。
      祂蹲了下来。这次蹲得离他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瘫软的腿。
      覆盖硬壳的左手伸出来,不是朝向白鸦,而是探向那块裸露的泥土。指尖不像之前那样刺入,而是用硬壳的边缘,开始在那片土上缓慢地划动。
      滋啦…滋啦…
      细微却清晰的刮擦声在死寂的废墟里异常刺耳。
      祂划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雕刻,又像是在计算。硬壳边缘过处,泥土被轻易地划开,留下深深的、边缘光滑的刻痕。
      白鸦僵在原地,只能垂眼看着。
      那刻痕逐渐组成一个扭曲的、非人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仪轨的一部分,又像是一个纯粹即兴的、毫无意义的涂鸦。
      刻完最后一笔,祂停住了。指尖悬在符号的上方。
      然后,祂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白鸦脸上。绿眸深处,那死水般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知道吗?”祂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回音的质感,“它们碎掉之前,响得最厉害的时候……听起来就像你现在的这里。”
      祂的指尖——这次是那只相对正常的右手——倏然抬起,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虚虚点向白鸦的左胸心口。
      没有触碰。
      但白鸦却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无形的指尖直接捏住了,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人晕厥的悸痛炸开!远比之前那高频震颤带来的恐惧更直接,更恐怖!
      那感觉稍纵即逝。
      祂的手指已经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祂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泥地上刻下的那个符号,伸出右手食指,将其最后一个锐利的转角,缓缓地、用力地抹平。
      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终结感。
      “没意思了。”
      祂站起身,不再看白鸦,也不再看那个被抹去一半的符号。转身,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那座破败的出口走去。
      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次,祂是真的要离开了。
      袍角(如果那残破的布料能称之为袍角的话)拂过地面,带起少许尘埃。
      白鸦跪在冰冷的泥泞和那个被抹去一半的诡异符号旁,看着祂毫无留恋走向光亮的背影,喉咙里梗塞着无数破碎的音节,却一个也吐不出来。
      只有那只紧紧蜷缩的右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手背上那冰冷的麻痒,灼烧般清晰。祂的脚步踏过门槛,踩碎了一地昏光,没有回头。袍角扫过倾颓的石柱,带起几缕尘埃,旋即便被门外更加浓郁的、带着腐烂甜腥的风吞没。身影融入那片晃动的树影里,消失了。
      彻底的寂静猛地灌满了废墟。
      不是安宁,是那种被巨大声响震聋后的、嗡鸣的虚空。白鸦跪在冰冷的泥泞里,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奔流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被无形指尖点中的胸腔,闷痛而空洞。
      祂走了。
      真的走了。
      那句“没意思了”和“原来是空的”,像两把冰锥,还钉在他的意识里,寒气顺着骨髓缝蔓延。
      他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抹去一半的符号旁。那扭曲的刻痕边缘光滑,深嵌泥土,不像人力所能为。被抹平的那个角,留下一个粗糙的、敷衍的拖痕,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号。
      右手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酸软和无力。试图撑起身体,左肩立刻爆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猛地又跌跪回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子上。
      喉咙里涌上新的腥甜,他咽了下去,尝到的只有铁锈和泥土的涩味。
      喘息。粗重地、痛苦地喘息。在这死寂的、被遗忘的角落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又格外渺小。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沾满污泥的手背,狠狠蹭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被指甲划破的细小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一道干涸的暗红痕迹,和之前被啃咬舔舐留下的肿胀麻木感。手背的摩擦带来刺痛,却奇异地压下了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麻痒错觉。
      视线开始模糊,汗水、血水和泥水糊住了右眼。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视野清晰了一瞬,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残破的穹顶,灰霾的天空,以及对面墙壁上那片吞噬了石块的、沉默的苔藓。
      它们还在。这废墟,这腐土,这冰冷的石头,都还在。
      只有祂走了。
      带着那种彻底的、碾碎一切兴致的漠然。
      白鸦的目光落回自己瘫软无力的双腿,落在那个被抹去一半的符号上。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混合着未被疼痛完全覆盖的屈辱和……某种更冰冷的茫然,海潮般淹没上来。
      他不再试图起身。
      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彻底地向前倾倒。额头抵在冰冷粗糙、满是碎屑的地面上,蜷缩了起来。
      像一个被丢弃的、破烂的玩偶。
      左肩的伤口抵着冷硬的土,传来持续的、钝重的痛。他闭上限,呼吸着泥土和陈腐血液的气息。
      远处,似乎又传来一声熟透果实砸落泥地的闷响。
      嗡鸣的寂静里,只有他自己微弱而滚烫的喘息,证明着某种“存在”。
      尽管那句“空的”,依旧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回荡。额头顶着粗糙冰冷的碎屑,触感真实得刺人。每一次吸气,腐土和陈血的气味就蛮横地灌满鼻腔,沉甸甸坠进肺叶。左肩的钝痛成了身体里唯一持续轰鸣的坐标,其他部分则像是被泡在冰水里,麻木而遥远。
      “空的。”
      那两个字不是声音,是刻进骨头里的寒意。
      他蜷缩着,试图将意识缩得更小,躲开这无所不在的判决。但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抠刮着地面,指甲与沙石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微弱的响动,在这死寂里,竟显得震耳欲聋。
      像是一种反驳。苍白无力,却固执地存在着。
      他猛地停住手指。
      寂静再次合拢。
      但这一次,寂静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背上,压在他的后脑勺,沉甸甸地,要将他彻底按进这冰冷的泥泞里,碾碎,化为齑粉,如同那块被墙壁吞噬的石头。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压碎的呜咽,试图对抗这重压。身体微微挣动,左肩的剧痛立刻闪电般窜遍全身,让他瞬间脱力,脸侧重重砸回地面。颧骨磕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猛地一花。
      温热的液体再次从额角破口渗出,滑过太阳穴,滴落。不是汗。
      他喘着气,尝到嘴角新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就在这时——
      视线模糊的余光里,那面吞噬了石块的、苔藓覆盖的残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苔藓的自然蠕动。是更深层的东西。就在刚才石块消失的那一小片区域周围,那浓密得化不开的墨绿色泽,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死水下,有巨大的阴影缓缓转身。
      幅度极小,几乎像是光线的错觉。
      但白鸦僵住了。连喘息都下意识屏住。
      他死死盯着那片墙壁,右眼努力对焦,试图穿透那层湿滑的、沉默的绿。
      什么都没有。墙壁依旧沉默。苔藓完好无损。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荡漾”只是他剧痛和眩晕下的幻觉。
      寂静更深了。连他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似乎远去。
      一种比祂的凝视更古老、更冰冷的注视感,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出来。来自脚下冰冷的腐土,来自头顶歪斜的石梁,来自周围每一面爬满湿滑植物的残垣断壁。
      这不是祂那种带着玩味或探究的注视。这是一种…漠然的、亘古的“存在”。它一直在这里,看着一切发生,看着一切破碎,看着一切被苔藓和尘埃缓慢吞噬、消化。祂的来去,白鸦的挣扎,于它而言,或许与那颗石子的命运并无不同。
      都是碎渣。都会消失。
      白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和冰冷,从脊椎底部升起。
      他不再试图起身,也不再试图弄出任何声响。只是蜷缩着,像一颗即将被泥土吸收的顽石,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
      额头的血滴落,渗入身下的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左肩的伤口,还在固执地、一下下地抽动着。
      证明着某种尚未完全熄灭的、无用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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