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神者悖论【无限】》岸之

17、比血有趣

　　那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细得像骨头被碾碎的前奏，从窗外墨绿的树影深处渗进来，旋即被废墟里更沉重的死寂吞没。
　　祂的绿眸倏地转向声源，瞳孔深处那点餍足的微光瞬间冷却、凝固，变成一种全神贯注的、捕食者般的警惕。侧耳倾听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尊被突然惊动的石像，连周身那股扭曲的兴奋感都暂时收敛了。
　　寂静。只有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几秒后，祂紧绷的肩线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白鸦脸上，但那层刚刚浮起的、近乎“人”的专注消失了，重新被一种更深的、无机质般的玩味覆盖。
　　“吵。”祂撇了一下嘴，像个被无关声响打扰了兴致的孩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然后，像是要找回刚才被中断的节奏，祂的目光又钉死在白鸦渗血的下唇上。
　　那一点艳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祂伸出右手，不是之前那只覆盖硬壳的左手，指尖再次朝那伤口探去，似乎还想做点什么——涂抹开，或者再次品尝。
　　但这一次，白鸦的反应快了一丝。
　　在那冰冷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的前一瞬，他猛地偏开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耗尽最后气力的决绝。后脑勺重重磕在湿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祂的手指落了空，停在半空。
　　白鸦剧烈地喘息，胸腔像破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嗬嗬声。右眼因为疼痛和持续的紧绷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前方虚空，不再看祂。下唇上那细小的新伤口火辣辣地疼，混着之前残留的冰冷触感和血腥味，恶心又难受。
　　被直接而无声地拒绝，祂似乎愣了一下。悬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绿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却顽固的抵抗。
　　那点困惑很快被一层阴郁的兴致取代。
　　“躲？”祂的声音低了下去，刮擦着废墟里的寂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危险的、被挑逗起来的好奇。祂非但没有因落空而恼怒，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将白鸦困在他身体和冰冷石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冰冷的、带着腐土和硝石怪味的气息再次浓重地笼罩下来。
　　祂不再试图去碰他的嘴唇，而是将目光投向他无力垂落的左臂，以及那个依旧缓慢渗血的、被祂亲手弄出来的肩窝伤口。
　　“这里，”祂的视线黏在那片狰狞的暗红上，语气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点…怜惜般的假象？“都脏了。”
　　祂伸出右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寸许，虚虚地描摹着那破损的边缘。一股冰冷的、针扎似的压力再次隔空袭来，刺着外翻的皮肉。
　　白鸦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偏着头，不肯转回来。
　　“得弄干净。”祂喃喃自语，像是下了个决定。悬着的手忽然落下——却不是清理，而是将掌心整个虚覆在那伤口之上！
　　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呃——！”白鸦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身体像被瞬间冻僵又过电般弹动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那感觉不像触碰，更像是一块千年寒冰直接摁进了伤口深处，冻裂了每一根痛觉神经。
　　祂的掌心微微动着，仿佛在隔空汲取着什么，或者说，在用那彻骨的寒意进行某种霸道的“清洗”。绿眸紧盯着伤口的变化，看着那周围的污迹似乎真的在寒气下凝固、失色。
　　几秒后，祂移开手。
　　伤口表面覆盖了一层极淡的、冰冷的白霜，渗血似乎真的暂时减缓了。但那之下被寒气侵蚀的剧痛却更加凶猛霸道，像有无数冰针在里面搅动。
　　“好了。”祂语气平淡地宣布，像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顺手用指尖拂开白鸦额角再次渗出的冷汗，动作带着一种扭曲的“体贴”。
　　“现在，”祂的注意力再次转移，落在白鸦那只还能动的、死死抠着身后石壁缝隙的右手上。指甲早已劈裂，指缝里全是黑泥和石屑。“手也脏了。”
　　祂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替他清理。
　　就在祂冰冷的指尖即将碰到他皮肤的前一刹那——
　　白鸦那只一直紧绷的、死抠着石壁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抓！
　　不是攻击，不是推开。而是用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狠厉，死死抓住了祂探过来的那只手腕！
　　用尽了他此刻能挤出的全部力气。指甲深深掐进祂冰冷光滑的皮肤里。
　　祂彻底愣住了。动作完全停滞。绿眸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映出白鸦此刻的样子：血污狼藉，狼狈不堪，偏着头，只有一只充血的、几乎要爆裂的眼睛从眼角死死地剜着祂，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沸腾的憎恶和拒绝。
　　抓住祂手腕的那只手，滚烫，沾满污泥，颤抖得厉害，却像烧红的铁钳，箍得死紧。
　　祂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白鸦指甲掐入的地方，皮肤微微下陷，却没有破，甚至没有变红，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苍白。那种温度的对比，那种滚烫的、带着垂死挣扎力道的触感，似乎让祂感到极其…陌生。
　　祂没有立刻挣脱。而是抬起眼，再次看向白鸦扭曲的侧脸，看向那只从眼角死死盯着祂的、充满恨意的眼睛。
　　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玩味，不是好奇。就是一种纯粹的、对当前状况的无法解读。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白鸦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祂无声的凝视。
　　远处，那棵巨大的苹果树影，在破窗外无声地摇曳了一下。
　　几片墨黑的叶子，飘落下来。
　　祂微微偏了下头，极轻地。
　　“……烫。”
　　“……烫。”
　　那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从祂唇间逸出。不是抱怨，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茫然的确认。像是第一次被“烫”这种感知刺中神经末梢的无措。
　　祂低头，视线落在被白鸦死死箍住的手腕上。那双绿眸里空茫了一瞬，倒映着对方污浊颤抖却异常用力的手指。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尖锐的感知——不是疼痛，是一种…过于鲜活的、滚烫的震颤，透过冰冷的外壳，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白鸦的指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进那苍白的皮肤，却依然无法留下任何痕迹，只留下自己指腹被反作用力硌出的深痕。他偏着头，仅剩的右眼从眼角死死剜着祂，眼眶眦裂，血丝密布，那里面翻涌的憎恶和拒绝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
　　祂没有动。没有挣脱。反而微微屈起被抓住的那只手的手指，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试探的力道，回握了一下白鸦滚烫的手腕。
　　冰与火的触碰。
　　白鸦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冰冷的回握烫伤，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抓住祂手腕的力道却因脱力而无可避免地松懈了一分。
　　就在这力道松懈的瞬间——
　　“咔。”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脆响，从祂被握住的手腕处传来。
　　不是骨头断裂。是祂手腕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小的、类似金属或晶体结构的东西，在内部轻微地错动、调整了一下位置。以适应那突如其来的、异常的压力。
　　这细微的声响让白鸦的瞳孔骤然收缩。
　　祂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这声异响。绿眸里的空茫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兴味取代。祂不再尝试回握，而是就着白鸦松懈些许的力道，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稳力量，开始翻转自己的手腕。
　　白鸦咬紧牙关，耗尽最后的气力试图抵抗，手臂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微微痉挛。但那股冰冷的力量平稳得可怕，像缓慢压下的液压机，一点点地、坚定地瓦解着他的抵抗。
　　他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强行掰开。
　　指甲在对方冰冷光滑的皮肤上刮擦出无力的白痕。
　　最终，祂的手腕彻底挣脱了出来，反客为主，冰冷的手指顺势向下滑，强硬地嵌入了白鸦的指缝，变成了一个十指交扣的、极其怪异的钳制姿势。
　　牢牢锁住。
　　白鸦的手被这股蛮力带动着，被迫从石壁上扯下，两人交扣的手悬在半空，一个滚烫颤抖，一个冰冷稳定，形成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
　　“你看，”祂举起两人交扣的手，拉到眼前仔细端详，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的标本。白鸦的手指因用力和不甘而微微扭曲，沾满黑泥和血污，与祂苍白修长、毫无瑕疵的手指紧紧纠缠，对比强烈。
　　“抓住了。”祂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扭曲的愉悦。绿眸抬起，看向白鸦因脱力和愤怒而更加苍白的脸。“你想抓住我。”
　　这不是询问，是结论。
　　祂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冷的指骨像铁钳般挤压着白鸦的手掌骨骼，带来一阵刺痛的压迫感。
　　“为什么？”祂凑近，气息再次喷在白鸦脸上，冰冷的疑惑里掺杂着毒蛇般的好奇，“抓住我…然后呢？”
　　白鸦的呼吸急促而混乱，右眼死死瞪着两人交扣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
　　“做不到，对吗？”祂了然地点头，另一只覆盖着淡金硬壳的手抬起来，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白鸦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一层破烂的布料，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破笼而出。
　　“这里，”指尖隔着衣料微微下压，带来冰冷的窒息感，“想的很多。很吵。”
　　指尖缓缓上移，点向他血流不止的太阳穴。
　　“这里，”祂的绿眸紧盯着那伤口，“又空又烫。”
　　最后，那指尖移回两人死死交扣的手上。
　　“这里，”祂用力捏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最没用。”
　　祂猛地扯着交扣的手，将白鸦整个人更重地掼在石壁上！后背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是，”祂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白鸦的唇瓣响起，带着一种发现秘密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它想碰我。”
　　祂抬起两人交扣的手，用祂自己的手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强制性的温柔，蹭过白鸦滚烫的、沾着血污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激得白鸦又是一阵剧烈的战栗。
　　“感觉到了吗？”祂低语，气息冰冷，“它的颤栗…它的热度…它徒劳的力气…”
　　祂绿眸深处的漩涡再次开始缓慢转动，带着一种沉迷的、分析般的残酷。
　　“比血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