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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补偿 ...

  •   额头的冰冷触感撤离,留下一种空洞的灼痛。白鸦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视野里是摇晃的、蒙着血翳的昏暗光线,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沾着血污的苍白面孔。绿眸里的迷雾似乎散了些,沉淀下一种更幽深、更难以捉摸的东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喉咙干得发烫,试图吞咽,只激起一阵撕裂般的疼。
      一只冰冷的手——相对正常的那只右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拂开黏在他额角汗湿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疼?”祂问,声音低哑,刮着砂纸,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嘶鸣。
      白鸦没力气回答,只是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尝到更多的铁锈味。
      那手指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极轻地碰了碰他破裂肿胀的下唇,正是刚才被反复啃咬舔舐的地方。冰凉的触感让火辣辣的痛楚稍微一蛰。
      “这里,”祂的指尖点了点,绿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光,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天真的残忍,“颜色好看。”
      祂收回手,歪着头打量他,像在欣赏一件被自己不小心弄坏后又勉强修补起来的玩具。然后,祂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亮起。
      “起来。”祂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突兀的、孩子气的兴致,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依偎和冰冷的亲吻从未发生。祂抓住白鸦还算完好的右臂,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冰冷的泥地里拖起来。
      动作算不上温柔,牵扯到左肩的伤口,白鸦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全靠对方铁钳般的手支撑着才没再次瘫倒。他半个身子靠在祂冰冷僵硬的躯体上,粗重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残破的衣料。
      “走。”祂半扶半拖着他,朝着那棵巨大、沉默的苹果树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越靠近,那股熟透到腐烂的甜腻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几乎凝成实质,糊在口鼻处。累累的深红色果实沉甸甸地压着枝头,有些爆开了口,流出粘稠的、吸引蝇虫的蜜浆。树下堆积着厚厚一层烂果和枯叶,踩上去软烂陷足,发出噗叽的恶心声响。
      祂停下脚步,松开白鸦。白鸦踉跄一下,单膝跪倒在腐烂的果泥里,右手撑地才稳住。
      祂却仰头看着浓密的树冠,绿眸在枝叶缝隙漏下的破碎光斑里闪烁不定。
      “看。”祂抬起那只覆盖着淡金硬壳的左臂,指向高处一根虬结的枝桠。那上面挂着一颗异常饱满、红得发黑的苹果,表皮光滑,几乎能映出人影,在周围一堆烂果中显得格格不入。“最好的。”
      白鸦顺着祂指的方向看去,剧烈的眩晕让他视野模糊。那苹果确实显眼,像一颗凝固的血瘤。
      “给你。”祂低下头,看向白鸦,嘴角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看起来纯粹,甚至带了点讨好的意味,但绿眸深处却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补偿。”
      补偿什么?补偿肩窝那个洞?还是补偿刚才那几乎冻碎灵魂的亲吻?
      白鸦没问。他只是看着那颗苹果,喉咙干涩得更厉害了。
      祂不等他回应,膝盖微屈,作势要跃起去摘——动作却在中途猛地一变!覆盖淡金硬壳的左臂毫无征兆地向后猛地一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扫向白鸦的头颅!
      这一下若是砸实,足以让颅骨像熟透的果子一样爆开!
      杀机来得毫无征兆,混在那看似纯然无害的“馈赠”意图里,毒蛇般阴险!
      白鸳的瞳孔在极限的疲惫和伤痛中骤然缩紧!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他原本撑地的右手猛地向下狠狠一按!身体借着这股反力和摔倒的趋势,狼狈不堪地向侧面滚去!
      “呼——!”
      裹挟着巨力的硬壳手臂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根断发飘落。
      他重重摔进更深的烂果堆里,粘稠腐臭的浆液溅了满身满脸。
      一击落空。
      祂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臂。脸上那点纯粹的笑容消失了,没有懊恼,也没有意外。绿眸里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聊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啧,”祂发出一个轻飘飘的音节,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果泥的指尖,仿佛刚才那记致命的偷袭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滑倒了。”
      祂踢开脚边一颗烂透的果子,看向挣扎着试图从腐臭泥浆里爬起来的白鸦,歪着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辜的抱怨:“地上真脏。”
      白鸦趴在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腐烂物里,剧烈地咳嗽,咳出带着果肉残渣的血沫。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布料,和冰冷粘稠的果泥混在一起。
      他没有抬头看祂。
      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抠进身下烂软的土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脏?
      是啊,真脏。
      他心底某个角落,一片冰冷地嗤笑。
      烂果腐臭的浆液糊了满脸,钻进鼻孔,呛得白鸦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肺管子像被粗糙的砂纸来回打磨。他撑在泥浆里的右手抖得厉害,指节抠进冰冷的烂泥深处,试图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却只捞起一把滑腻的果核和半腐败的叶脉。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滑腻的、贴着地面蠕行的窸窣声。
      祂蹲了下来,就蹲在他旁边,腐烂的果浆浸湿了祂身上那点残存的、带着实验室编号的布料下摆。冰冷的视线落在他弓起的、微微痉挛的背脊上。
      “疼得厉害?”那声音又贴过来,刮着耳膜,语调却放得平缓,甚至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像毒蛇嘶嘶吐信时模拟出的柔风。一只冰冷的手——依旧是那只相对正常的右手——轻轻落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拍了拍。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压得他几乎要陷进泥里。
      白鸦没吭声,咬紧的牙关里全是血腥和烂果的酸腐味。
      那只手顺着他僵硬的脊梁骨缓缓下滑,冰凉的指尖划过凸起的 vertebrae,带来一阵战栗。 “总是这样,”祂的声音压低,几乎是贴着他耳根在说,气息冰冷,“莽撞。磕着碰着,就弄得一身伤。”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熟稔,像在数落一个总把自己搞伤的顽劣孩童。
      这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巧妙地探入混乱的记忆边缘,试图缝合某种并不存在的过往。白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只手滑到他后腰,停住。然后,用了点力,不容抗拒地将他从趴伏的姿势半扶半抱起来。白鸦浑身脱力,左肩剧痛,只能任由自己像一袋散骨的货物,靠在祂冰冷坚硬的身侧。
      祂半抱着他,转向那棵巨大的、沉默的苹果树。墨绿的树冠投下沉重阴影,将两人笼罩。
      “得清理一下。”祂说,视线落在白鸦糊满血污、泥泞和果浆的脸上,绿眸里看不出情绪。祂抬起那只覆盖着淡金硬壳的左手,伸向低处一根枝桠。那枝桠上挂着一片肥厚的、墨绿色的叶子,叶心积着一小汪清澈的雨水,在昏光下微微发亮。
      动作看起来很自然。
      但就在祂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叶片的瞬间——那叶片像是活物般猛地向内一卷!紧紧裹住了叶心的水珠!同时,叶柄连接树枝处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声,整片叶子瞬间变得枯黄发黑,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蜷缩成一小团焦黑的残渣,飘落下来。
      仿佛那清水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祂的手顿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枯萎的叶渣只有寸许。
      “啊…干了。”祂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微的遗憾,转头看向白鸦,绿眸无辜地眨了眨,“这里的东西,总是这样,留不住。”
      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解释这片叶子的异常,又像是在暗示更深层的、关于这片荒芜之地、关于“留存”的某种法则。
      祂的目光重新落在白鸦脸上,那点遗憾很快被另一种兴致取代。“不过……”祂的嘴角又弯起那种看似纯粹的弧度,右手却突然抬起,用指尖极快地抹过白鸦脸颊上一道半干的血痂。
      力道不轻,刮得皮肤生疼。
      然后,那沾着血污的指尖递到白鸦自己眼前。
      “看,”祂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诱哄般的语气,绿眸紧盯着白鸦的反应,“你的颜色,比那些果子深多了。”指尖上的血迹暗红发黑,确实比周围那些淤血般的烂果颜色更深沉。
      祂笑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随手将指尖那点血污抹在旁边粗糙的树皮上。暗红的痕迹在灰褐的树皮上格外刺眼。
      “还是你的更好看。”祂总结道,语气轻快,仿佛刚才抹去的只是一点无用的尘埃,而不是从对方伤口里刮下来的血。那只手再次落下,这次是拍了拍白鸦的后脑勺,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掌控一切的随意。
      “走吧,”祂半推着他,离开树下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脚步转向那座被藤蔓苔藓吞噬的教堂残骸,“找个不那么…容易干的地方。”
      白鸦被推着踉跄前行,左肩的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脸上被刮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他垂着眼,视线掠过地上那些爆裂的烂果,掠过刚才那片瞬间枯萎卷曲的树叶留下的焦黑残渣,最后落在前方残破教堂那黑洞洞的窗口。
      像一张无声咧开的、等待吞噬的嘴。
      祂的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他后颈上轻轻划着圈,冰冷刺骨。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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