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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温存 ...

  •   那根裹着沸腾沥青般浓黑死气的指尖,离白鸦糊满血痂的眉心,只剩半寸。
      退?没路退。冰冷的残墙就是他的棺材板,湿滑的苔藓像蛞蝓舔着他背上干涸的乌鸦血。左眼是凝固的血块地狱,右眼里,那根指头就是捅向虚无的黑洞。手里那把豁了牙的匕首,沉得像块坟头石。死亡的臭气,沉甸甸压下来,快把他肺里最后一口气也挤瘪了。
      可就在那黑压压的影子里头,一股子更邪性、更不要命的毒火,“轰”地烧穿了天灵盖!白鸦糊满血泥的嘴角,咧开了,扯出一个同样疯癫的弧度,喉咙里滚着无声的咆哮,骨头缝里攒着同归于尽的蛮力。
      指尖,眼看就要戳进黏糊糊的血痂——
      “砰——咔!”
      一声闷响,混着骨头错位的脆响!
      不是祂的手指!是白鸦后背!一股子蛮横到不讲理的巨力,狠狠夯在他后心窝!力道沉得,把他整个人像破麻袋似的,猛地朝前一搡!
      不是祂干的!这力道……打背后来的!
      是那棵鬼树!
      一根比人腰还粗、虬结扭曲、裹满墨绿到发黑烂叶子的巨枝,不知啥时候悄没声地垂了下来,活像条埋伏万年的巨蟒,逮着机会,用上了吃奶的劲,恶狠狠抽在白鸦后背上!带着整棵树在这片死地里憋出来的、那股子狂暴到发疯的“活”气!
      “呃啊——!” 白鸦眼前刚聚拢的那点黑,连同金星血沫子,“轰”地又炸了!什么战意疯狂,全被这记闷棍抽得稀碎!他像个断了线的破风筝,被那股子蛮力狠狠甩飞出去!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那缓缓点过来的、裹着毁灭黑气的指尖!
      祂绿眼里的兴奋似乎也因为这变故,卡了那么一丝丝。点向眉心的指尖,本能地歪了一线。
      “噗嗤——!”
      一声叫人后槽牙发酸的、烂肉被捅穿的闷响!
      白鸦整个身子,炮弹似的砸在祂身上!撞得两人都一个趔趄。那根裹着沸腾黑气的指尖,没戳进眉心,却狠狠楔进了白鸦左肩窝!刁钻地避开了骨头,深深捅进了□□里!
      疼!冰刀子搅着烧红的烙铁,瞬间炸开!那指尖上缠绕的浓黑死气,像是活过来的毒蛇,疯狂地顺着伤口往里钻!所过之处,筋肉像被冻僵又瞬间烤焦,发出滋滋的、细微的哀鸣。白鸦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大股腥甜的铁锈味,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祂似乎也愣住了。绿眼睛里纯粹的杀戮兴奋凝固了一瞬,被一种……奇异的困惑取代?祂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深深陷在白鸦肩窝里的手指。指尖缠绕的黑气还在本能地侵蚀着那温热、抽搐的血肉,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毁灭性的痉挛快感。但同时,白鸦身体砸过来的冲力,他温热的、带着汗味血腥味的躯体紧紧贴着自己冰冷躯干的触感……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接触”,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就在这时——
      “呼啦——!”
      头顶的墨绿树冠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不是风!是无数根刚才那种鬼爪般的粗壮枝桠,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如同无数条暴怒的巨蟒,裹挟着沉甸甸的死亡阴影,铺天盖地地朝着两人纠缠撕咬的位置狠狠砸下!目标不再只是白鸦,而是将两人都笼罩在内!那架势,像是要将这方寸之地彻底碾碎、埋葬!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巨大而迫近!来自头顶的、狂暴的、带着腐烂苹果甜腥的毁灭!
      几乎是本能!在树影砸下的前一个刹那,祂那只还自由的手猛地抬起!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近乎“搂抱”的姿势,狠狠将还在抽搐的白鸦往自己冰冷的怀里一箍!同时,祂身体以一个超乎想象的柔韧角度向后、向下猛折!试图用自己身体作为缓冲,减少头顶那泰山压顶般的冲击!
      而白鸦,在那剧痛和死亡的冰冷窒息感中,在被祂箍进怀里的瞬间,混乱的大脑里炸开一片空白。不是反抗,不是信任,纯粹是濒死生物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本能!他那条还能动的手臂,带着血和泥,也猛地死死缠上了祂冰冷滑腻的腰!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两人的身体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捆在了一起!
      “轰隆隆隆——!!!”
      天塌了!
      无数沉重的、裹着墨绿烂叶的巨枝,如同陨石雨般狂暴砸落!发出震耳欲聋、如同大地崩裂般的恐怖巨响!泥土、碎石、腐烂的枝叶、被砸碎的苹果爆出的黏腻浆液……疯狂飞溅!整个地面都在剧震!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祂弓起的后背上!祂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沉闷的嘶吼,身体剧烈地向下塌陷!但祂环抱白鸦的手臂,却像钢浇铁铸般,没有丝毫松动!将两人死死地护在身下那个狭小的、由祂身体和地面形成的脆弱夹角里!
      白鸦的脸被死死按在祂冰冷的颈窝。鼻尖充斥着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腐烂根茎、新鲜血腥、以及……一丝极其微弱、被砸碎的苹果核里渗出的、带着苦杏仁味的怪异甜香。耳朵里灌满了巨木砸落的轰鸣、泥土挤压的呻吟、还有近在咫尺、从祂胸腔里传来的、一种类似金属结构在巨大压力下扭曲变形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世界在毁灭。头顶是狂暴倾泻的死亡之木。身下是冰冷潮湿的腐土。周围是飞溅的泥浆和腐烂的果肉。唯一真实的触感,是紧紧相贴的、冰冷与滚烫的躯体。祂的怀抱坚硬得像寒铁铸成的牢笼,却又在承受着足以碾碎山岳的重压,死死护住这方寸之地。
      剧烈的震荡一波接一波。每一次重击落下,祂的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一下,那“咯吱”声就更响一分。温热的液体——不知是祂的,还是白鸦肩窝伤口再次迸裂的血——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蜿蜒流下,在冰冷的皮肤上滑过一道粘腻的痕迹。
      白鸦在剧痛和窒息的眩晕中,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他感到自己肩窝里那根冰冷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不是抽离,不是继续深入,而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茫然的、近乎无意识的……蜷缩?像初生的幼兽,在冰冷的巢穴里,本能地寻找一点暖意。
      这细微的触碰,穿过皮开肉绽的剧痛,带来一种荒诞到极点的虚幻感。仿佛此刻紧紧相拥、在毁灭的暴风雨中死死捆缚的,不是生死相搏的仇敌,而是……失散在荒芜尽头、于末日重逢的……什么?
      头顶的倾泻似乎短暂停歇了一瞬。只有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祂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头查看。
      就在这瞬间——
      “噗嗤!”
      一声轻响。
      不是巨木落下。是一根格外尖锐、如同长矛般的细小枯枝,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巨力折断,此刻,借着一点下坠的余势,带着恶毒的精准,狠狠刺穿了祂护着白鸦头颈的那条手臂!
      位置,恰好是祂之前被白鸦匕首划破布料、露出苍白皮肤、留下淡金色擦痕的地方!
      那根枯枝,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汁液,深深扎了进去!
      “呃——!” 一声压抑的、带着真实痛楚的闷哼,第一次从祂喉咙里滚了出来。不是之前的狂笑或尖叫,是纯粹的、□□被刺穿的痛苦。
      祂环抱白鸦的手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绷紧到极致,勒得白鸦几乎窒息!但,依旧没有松开。
      一滴……一滴粘稠的、闪烁着微弱荧光的、淡金色的液体,顺着那根枯枝刺入的伤口边缘,缓缓渗了出来。不是血。那颜色,那质感,像融化的、混入了金沙的琥珀。它滴落在白鸦糊满泥血的脸颊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被高温灼烧后又迅速冷却的微腥气息。
      白鸦被勒得眼前发黑,脸上沾着那滴诡异的淡金。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
      视线,越过祂剧烈起伏的冰冷胸膛,越过祂被枯枝刺穿的、微微痉挛的手臂,投向外面——
      巨枝堆叠,如同乱葬的巨冢。缝隙里,漏下破碎的光。光斑摇曳中,是那棵巨大苹果树扭曲虬结的主干。累累的、淤血般深红的腐烂苹果,在刚才的狂暴中,被震落了无数,砸在泥土和断枝上,爆开一滩滩粘稠刺鼻的浆液,引来成团嗡嗡作响、贪婪舔舐的黑蝇。
      而在那主干最粗壮的一根分叉处,树皮扭曲纠结,形成了一张模糊的、巨大的人脸轮廓。空洞的眼窝处,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此刻,那“嘴”的位置,树皮微微咧开,像是在无声地……狞笑?
      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恶寒,瞬间攫住了白鸦的心脏。比死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拥抱,这温存,这死里逃生的方寸之地……不过是另一场更扭曲、更宏大狩猎的……前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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