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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亲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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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感如同湿冷的裹尸布,缠缚着白鸦的颅腔,挤压出零星破碎的念头。
——没关系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不在乎。像掐死一条扑腾的鱼,他会收紧五指。攫住那口气。 ——捏碎它!
“嚇……嚇……” 祂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脸色涨成一种诡异的、熟烂果子般的红,皮薄得透亮,底下像有岩浆在滚。
——不! 不对!
这红不是憋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烧开了,要顶破那层人皮!
白鸦勒紧祂腰腹的手臂,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躯干底下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剧烈痉挛,像是有什么活物要破膛而出!不是挣扎,是……积蓄!
祂那只被枯枝捅穿、淌着淡金浆液的手臂,猛地绷成一根铁棍!伤口处发出“嗤嗤”的怪响,那截枯枝瞬间焦黑碳化,簌簌成粉!更多的淡金液体涌出来,却不滴落,活物般缠绕上苍白皮肤,蜿蜒凝固,结成一层带着尖锐棱角的、非金非石的硬壳,闪着不祥的幽光。
而那只还捅在白鸦肩窝里、缠着黑气的手指——猛地一剜!
“咳——!” 白鸦一口血呛在喉咙里,眼前全黑了。那手指像烧红的铁钩在他血肉里狠狠拧了一圈!侵入体内的黑气彻底炸开,冰碴子和烙铁在他骨头缝里对撞撕扯!左肩成了一个不断吞噬意识的痛苦黑洞。
几乎同时!
祂那张涨红欲裂的脸上,猛地撕开一个笑容!绿眼里的漩涡疯狂搅动,几乎要泼出来!
“Bein…!” 声音变了调,尖得刮骨头,混着极致的痛苦和亢奋,扎进白鸦耳膜:“你…烫死我了!!”
最后一个音炸开的瞬间——
“轰!!!”
无法形容的狂暴力量从祂体内爆开!不是风,是纯粹的能量海啸!沉眠的死火山活了,把万年的死寂和暴戾全呕了出来!
白鸦感觉自己像片碎纸被拍进飓风眼里!那股力量蛮横地撕开他死缠的手臂,震飞他紧贴的躯体!匕首早不知飞哪儿去了,虎口裂开,血珠甩进空中。
他被狠狠掼出去!天旋地转,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骨头错位的闷响和祂那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尖啸!
后背砸地,又弹起,滚出老远才瘫在泥里。全身骨头散了架,左肩的伤成了个不断放血的窟窿。血糊住眼,只剩摇晃的红绿视野。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
祂还立在原地,周身裹着一层扭曲光线的躁动能量场。脚下的泥地一圈圈焦黑碳化。那只手臂上的淡金硬壳棱角狰狞,闪着金属冷光。捅过他的那根手指,黑气不再是丝缕,成了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把空气都烧得滋滋作响,微微扭曲。
祂微微低着头,长发遮了脸,只能看见肩膀在急促地抖。不是痛苦,像是在死命憋着一股快要炸穿的、毁灭一切的狂喜。
身后,那棵巨型的苹果树沉默地矗立,墨绿的叶子沙沙响,像窃窃私语,又像无声的催促。树干上那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更深了,无声的狞笑透着冰冷的贪婪。
白鸦瘫在冷泥里,喘一下,浑身就抽着疼。他看着那个被非人力量包裹、站在失控边缘的身影,看着那烧着黑火的手指。
他咧开嘴,血污的嘴角扯出一个癫狂的弧度。
对。就这样。撕开那层皮。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在叫。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死命撑起上半身。左肩软塌塌吊着,剧痛一阵阵往上涌。他不管。
朝那个身影,他咧开一个血糊糊的、近乎挑衅的笑。
嗓子哑得漏风,却带着股异常的兴奋。
“来啊……”
“再…烫一个我瞧瞧?”
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还钉在左肩,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滚烫的灼烧感,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白鸦瘫在冷泥里,喘气像拉破风箱,视野里血红一片,糊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泥的黏腻东西。
可他没有闭眼。
右眼死死撑着,透过那片摇晃的猩红,盯住前方那个被混乱能量包裹的身影。
能量场的嗡鸣低了下去,不再是刺耳的尖啸,变成一种沉闷的、间歇性的抽搐,像垂死巨兽的脉搏。扭曲的光线渐渐平息,露出里面那个微微佝偻的轮廓。
祂周身的焦黑痕迹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带着一股电线烧糊的臭味混进烂苹果的甜腥里。那只覆盖着淡金色硬壳的手臂垂着,棱角依旧狰狞,但光泽黯淡了些许。指尖燃烧的黑火熄灭了,只剩几缕残烟,袅袅上升,融入这片死寂的空气。
祂低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尖上沾着一点泥和……似乎是淡金色的干涸痕迹。肩膀不再剧烈抖动,只是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着,像用力过猛后脱力的肌肉反应。
死寂笼罩下来。只有远处蝇虫舔食烂果肉的嗡嗡声,细微却固执。
白鸦喉咙里梗着血沫,他试图动一下右手,指尖在冰冷的泥地里抠了一下,钻心的疼从肩窝炸开,让他眼前又是一黑。他妈的。
就在这时,祂动了。
不是攻击。没有那鬼魅般的速度。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滞涩感地,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那张脸。
没有狂喜,没有嘲讽,没有那非人的兴奋。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过多的能量爆发似乎抽空了什么东西,让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呈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只有那双莫迪兰绿的眼睛,里面的漩涡平息了,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死水。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茫然的……空洞?
祂的视线没有焦点,在空中飘忽了几下,最后,落到了瘫在泥里的白鸦身上。
目光相触。
没有杀意,没有玩味。就是一种……纯粹的看。像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白鸦喉咙动了动,想挤出那句没说完的挑衅,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带出血腥味。
祂像是被这细微的声音牵引,视线缓缓聚焦。那双绿眸里死水微澜,极缓慢地,从白鸦血污的脸,移到他软塌塌的左肩,那个被祂亲手捅出来的、还在缓慢渗血的窟窿。
祂看着那伤口,看了好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祂朝着白鸦走了过来。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焦黑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不像之前那种精准压迫,更像是一个梦游者,或者一具被抽掉一半线的木偶。
白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想去摸那早不知飞哪去的匕首,只抓到了一把冷泥。
祂走到他身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阴影覆盖下来,带着一股冷却后的臭氧味和祂身上那股根茎腐烂的腥气。
白鸦咬紧牙,右眼死死瞪着祂,准备迎接下一次折磨或杀戮。
但祂只是看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奇怪的滞涩感,膝盖弯曲时,甚至发出极轻微的、类似老旧皮革摩擦的“咯吱”声。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白鸦能更清晰地看到祂脸上沾染的污迹,看到祂绿眸深处那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空洞,甚至能看到祂苍白皮肤下,极细微的、尚未完全平复的能量流动带来的轻微颤动。
祂伸出右手——不是那只覆盖着淡金硬壳的左手,而是相对正常的右手。手指依旧冰冷,指尖还沾着泥和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祂自己的,还是白鸦的)。
那只手没有攻击,没有撕扯。而是非常非常轻地,碰了一下白鸦左肩伤口边缘翻卷开的皮肉。
指尖的冰冷激得白鸦猛地一颤,剧痛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祂像是被这反应惊动了,手指倏地缩回了一点。那双空洞的绿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困惑的波动。祂看着自己沾了血污的指尖,又看看白鸦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沉默了几秒。
然后,祂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更慢,更轻。指尖绕过那可怖的伤口,轻轻拂开黏在白鸦额角汗湿的血污和碎发。
冰冷的触感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丝火辣辣的痛感。
祂俯下身。
距离近得可怕。白鸦能数清祂低垂眼睫的根数,能看清祂毫无血色的嘴唇上细微的干裂纹路。那股混合着冷却能量场、腐土、血腥和一丝极淡苦杏仁味的气息,彻底笼罩了他。
没有亲吻。
祂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了白鸦汗湿冰冷的额头上。
接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极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祂的额头同样冰冷,皮肤光滑得不似真人,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精疲力尽的实感。透过那相贴的一小片皮肤,白鸦似乎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狂暴混乱的能量海啸过后,一片狼藉的、疲惫不堪的虚无。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埋在那片虚无之下,冰冷而庞大。
祂闭着眼,呼吸轻微,吹拂在白鸦脸上,带着冷气。
白鸦僵着身体,右眼因为惊愕微微睁大。剧痛还在持续,冰冷的额触却像一块冰,暂时镇住了那灼烧的疯狂。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肋骨下狂野地跳动,也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胸腔里……某种缓慢、沉重、非人的搏动。
远处,蝇群依旧嗡嗡。苹果树巨大的墨绿阴影沉默地笼罩着他们,叶片无声翻涌。
在这片弥漫着腐烂与血腥气的荒芜坟场中央,两个刚刚还在以命相搏、恨不得撕碎对方的非人存在,此刻却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依偎着,分享着冰冷、疲惫和无声的……某种东西。
像两只在冰原上撕咬得筋疲力尽、血流不止的野兽,在暴风雪来临的前一刻,只能靠挤在一起,从那点可怜的、来自敌对躯体的温度里,汲取一点点对抗彻骨寒冷的错觉。
白鸦极轻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血腥味灌入肺腑。
他抵着那冰冷的额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