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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回 账与指 ...


  •   章前引:凡事落到纸上,便有账;凡心落到手上,便有指。账会说话,指也会。

      省博新馆的晨光不晒人,白墙把日头改了脾气,柔下来。B区电梯旁的白板上留下昨天的痕,闭门复验三字被擦得很干净,余下四个字更清楚:人命优先。白板下摆着一只透明收纳盒,装着签字笔、备用耳塞、创可贴,还有两只食堂借来的玻璃杯,杯口贴着细细的纸带,写了两个字:稳、收。

      赵明珠背着琵琶,习惯性地在进门前把调音叉在掌心里磕一下。她并不急着开弦,只把心里那二十拍悄悄走了一遍。林晗抱着Pad,耳机半扣半挂,嘴里小声念叨:今天别出幺蛾子,风口别打喷嚏,阈值听话。她念到最后自己乐了,补一句,我不是念咒,是给设备做心理辅导。

      小会议室的灯刚亮,桌上摆着昨晚导出的截图。林晗用两个手指把那一帧放大,白点像一粒盐,出现在九点二十七分三十五秒,前后一帧皆无。她把屏幕推到赵明珠面前:你看,它还是不跟光走。镜头那一刻没有扫到任何外部反光,机房那头的监控也没闪。赵明珠不急着答,她先抬眼扫了一圈墙,白得很干净,没有污。她把二十拍里那一口稳按在心口,说:不追,先看账。

      什么账。林晗眨眼。

      见证、流程、签名,都是账。她说。我们先把账上齐,再看指上有无。

      指。林晗会意,笑了。我更喜欢这个双关。

      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方睿推门进来,细框眼镜,夹板夹在左臂上,像把几行规矩端得稳稳当当。他的开场永远直接:今天起,把稳态与收写进导览培训,三句话不动: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如何确定,我们把安全放前面。公众问题清单已经汇总,回答口径统一,任何人不得即席发挥。最后,他把目光落到赵明珠:你的表达受欢迎,但记住别被欢迎牵着走。

      赵明珠点头:我记得。她笑了一下,笑里有一丝自嘲。欢迎是风,规矩是石,风大也绕着石走。

      方睿看她两秒,像是在纸上看一笔回锋。他把一本薄册递过来:这是今天库房调拨的流程卡,仓储外包方也在上面签名。流程要走,签名要留,人要在。说完,他把视线移到林晗的Pad上一瞬:那一帧白点,先归非归因,暂存,不扩散。林晗立刻答:明白。

      走廊拐角,沈致远正端着一只浅色塑料盒,里面是一块似真似假的丝绢边,淡黄,纱眼细密。他打量了一下赵明珠,像估量一件物。你的耳,今天好些吗。赵明珠答:风没有闹脾气。沈致远点点头,用能省字就省字的方式说话:有人送来一片练习绢,说是民间存旧,想请我们看,真假不重要,重要是他们要一张修复建议。可这绢的胶味不对,像是近年加的。你有空,陪我去库房旁看看。

      去库房旁的路像一条白线,脚步在地上落得非常安静。B1-3库门外的温湿度屏幕亮着,数字乖巧。库房管理员姓周,四十多岁,伸手递流程卡,笑容里夹一点职业谨慎:今天的调拨就这一件小样,编号S-练-042。沈致远接过去,嘴里淡淡地说一句:流程要走,签名要留,人要在。周管在三栏上啪啪啪落了三个字,笔画端正。

      林晗凑过去看流程卡,眼睛忽然一卡。卡片右下角有三粒极细的点,像印刷时落的灰,又像人用针尖轻轻点上去。第一粒在左,第二粒偏了一点,第三粒没有。她把卡片拿高一点,对着光看,三粒点仍旧不跟光走。她压着嗓子:老师,账上有点。赵明珠把那三粒点在心里对了一个拍:一、二、三,第三个空。她没抬头,只道:先按账走。

      把绢拿到小会议室,白灯一开,丝绢边上的经纬像一张极细的谱。沈致远戴上放大镜,从边上起,指尖做非常轻的推拢动作,像把几十年的灰从一条缝里挪出来。他说:看这线,旧的柔,新加的骨头太硬。胶味更显,带一丝甜,不是老胶的苦。赵明珠把手贴到绢边,非为触感,是为声。她把右手食中无名小并指,轻轻轮了一下,轮得轻,几乎不给人听,给丝听。她在七徽的位置做一小圈摇,摇得像把一滴水在玻璃上推开。林晗盯着瀑布图,颜色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她低声,老师,不对。旧绢应该有一种很软的回,像落在棉上,这一块有铁。沈致远点头:新胶太实。

      方睿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声音不咸不淡:你们这是以声判材。赵明珠不抬眼,只正面回答:不是以声,是以稳。稳下来,差别自己说话。方睿嗯了一声,没再插话。

      库房管理员周管把签了字的流程卡放回夹板,正准备转身,走廊那头来了送货的人。人很瘦,推着一只平板车,车上是两只浅灰塑料周转箱,贴着外包公司的标签:钱塘储运。林晗目光一顿:钱塘俩字旁边有个小小的图标,像一只折枝花扶在边上。她随口问:你们公司老板姓什么。送货的人笑了一下,姓丘。丘什么。丘安。送货的人答得自然,像背了一遍报名表。林晗看了一眼赵明珠,赵明珠没动。她把二十拍里那口气压到十九,等。

      签收、开箱,一切照规矩。第一只箱子里是防震泡沫,第二只里是空托,箱底角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圆心一点白。沈致远伸指轻轻一抹,粉就开了,白点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抬眼看周管,周管耸肩:外包方的记号,我们只认我们的签。方睿走过来,掸了一下袖口的灰:外包的记号必须登记,不能有二码事。周管连连点头。

      陆衡从另一端走来,便服,证件夹在胸口里,目光把走廊四周扫了一圈,像用无声的笔把四条边画了出来。他对送货人点头:麻烦出示一下你们的公司证。送货人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折得很勤的小卡,卡角磨毛,名字一栏下写着三笔草草的汉字:丘安。陆衡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你们最近有一个夜班丢货纠纷,解决了没有。送货人手指抽了一下,说解决了。陆衡点头,把卡递回:规矩总比纠纷省事。

      林晗靠近赵明珠,压低声耳语:老师,这个丘安,名字跟黑市那位重名,会不会是影子。赵明珠说:名字不稀奇,手上有。她看了一眼送货人手背,手背有淡淡小伤痕,像被细绳勒过,指骨四方,不像长年搬货的手,像长年拽细东西的手。她把这个印象记在心里,写在十九旁边。

      送货人走后,沈致远把那片练习绢放回盒里,轻轻盖上。方睿把流程卡取走复印,留档。周管往传达室方向去签最后一道手续。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轻轻的呼吸声。赵明珠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像一根很细的线,从走廊的尽头牵过来,落到她的左耳边。她没有回头,她只把二十拍又走了一遍。数到十七,她停;数到十九,她笑了一下。笑里并不讨喜,是一种知道对手也在数拍的知道。

      下午做了一次内部小型的导览演练。赵明珠用两只玻璃杯让新来的志愿者先拍手,再停,一遍一遍地练停得准。林晗在旁边把易错问答写成卡片:可复现实验是什么、见证链是什么、为什么不让公众动手、为什么要少一分。她的笔划很快,像把心里的话一口一口切成片。纪闻舟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套词拿去任何地方都可以用,不怕刁钻,就怕不稳。他用很普通的语调把这个结打紧,又提醒一句:公众喜欢故事,但最尊重诚实。别讲神奇,讲辛苦就好。

      演练散,大家各自去忙。赵明珠打算回病房,门口被人拦了一下。是个年轻志愿者,名牌上写着季字。季同学的额角有汗,嘴角有点发干的白。他看着她,话没组织好,先说了一句:赵老师,对不起。赵明珠问:你为什么道歉。季同学把手攥得很紧,手心冒汗:昨天的志愿者卡,是我发的,背面右下角的那个白点,是我贴的。我以为那是好看,不知道大家在意。赵明珠看着他,目光没带火。她温声问:你贴了多少。季同学说,十张。为什么十张。这个数是你选的,还是人给的。季同学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眼神像一只被猫盯住的小鸟。他说,是有人让我贴,说贴了有惊喜。那个人是谁。季同学要开口,嘴唇动了一下,又咬上去。他的眼睛里不是怕,是一种不愿把别人拖下水的僵硬。赵明珠不逼他,只说了一句:别让别人用你的手做不该做的事。人心有拍,别被人家数着走。

      季同学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林晗看着他背影,小声:这孩子看着心软。赵明珠说:心软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来做硬事。她想了一下,补一句:救他,不要吓他。林晗点头,记在心里。

      晚饭前,赵明珠把琴盒放回病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了一会儿武林路。旗子在风里轻轻摇,风像在练习呼吸的孩子,一二三,停。一位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轻声问她耳朵。她说没事,今天很乖。护士笑,说你这句话可以当安抚别人的话,乖。她说完推着车走了,车轮压过地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发出一声轻轻的唧。

      手机震了一下。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了四个字:桥下十九。后面跟了一个标点,像一个小小的空圈。赵明珠盯了一秒,把这四个字复制到备忘里,不回。她知道,这不是找她,是引她走。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边,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不显疲惫,眼底有一点亮,是被对手承认的亮。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不去。镜子里的她点头:不去。

      夜色落下来,省博的灯像一条串一条串地亮,沿廊沿人行道。一辆辆车安静进出,志愿者陆续交卡。林晗把今天的资料备份到三个盘,贴上标签,纪律到近乎唠叨。她在群里发了个提醒:明天上午例行公听答疑,下午小型演示,晚上不安排任何演练。请不要去桥下,不要去风口,不要去任何有回声的地方。她发完笑了笑,给自己点了个赞。

      半夜一点,赵明珠醒了一次。白灯没有全亮,窗外路灯的光像一层薄薄的奶色。她起身倒了杯水,回床边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同一个号码,这次只发了一个字:见。她没回,手指落在屏幕上,没按发送。她把那只手摁回被子里,像把一只猫从窗台边轻轻拉回来。她在心里把二十拍走了四遍,前两遍按稳,后两遍按收。走到十九,她把呼吸收紧,轻轻放下。她知道自己守住了一个口子,但也知道,对手会换一个口来敲。

      早上七点,天刚亮,陆衡发来一条短信:仓储外包公司资料到了,丘安名下有三家壳公司,最近半年招了一批临时工。我们这边会走程序,但你们对志愿者那头也要盯一盯。最后,他加了一句:别一个人去桥下。赵明珠看完,把手机扣在枕边,笑了一下——这个人说话总是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有用的句子。

      九点到馆,例行的公众答疑很顺。老先生问收音机的收,赵明珠就从收音机讲到稳态;年轻母亲问孩子会不会被吵到,赵明珠就把火候讲清楚。方睿在后台看了二十分钟,出来只说了一句:今天的动词很好。林晗在一边竖了个小拇指,又立刻把自己的手按下来,像怕自己露出太多的小得意。

      中午过后,仓库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调拨单里少了一个小袋,袋里装的是备用的标签纸。周管一开始不当回事,觉得标签纸不值钱,后来翻账,发现这批标签纸是新制的,背胶带编号,可以少数暗记。方睿闻讯赶到,脸色很平,扫一眼所有签名,目光落在钱塘储运那一栏,停了半拍。他说:标签纸不值钱,编号值钱。标签是门钥匙之一,丢了就会有人拿去配钥匙。

      沈致远把那片练习绢又拿出来看,低声:有人在学缝边。赵明珠把两个玻璃杯拿出来,放在桌上:也有人在学数拍,不见得会数到心里。林晗把昨天的那一帧白点调出来,又把今天流程卡右下角的三粒点放在一张图里,两个图像叠在一起,白点的位置与流程卡上的第二点偏移几毫米,却是一条直线上的两点。她小声:像用铅笔连起来的两星。赵明珠看着,心里落了一句:对方在画一个不急不缓的图,我们不必接着画,但必须看清。

      傍晚六点半,馆里人散得差不多了。赵明珠背着琴,走到大厅中庭,白灯把地面洗得很干净。她停在风口两米外,不靠近。她只是把手心贴在琴背上,感受木头的温度。风从高处下来,像一支看不见的长弓,拉过大厅的空腔。她轻轻数拍:一二三,停。下一次,她不数,把心按住,什么也不做。风就过去了,像一个没被搭话的人,耸耸肩走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玻璃门上反出一粒小白点。白点很安静,像无所谓。她没有停,她对着自己心里说了一句:今天到此。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写了两遍,怕自己忘。走出门,风里带一点晚饭的味道,炒面的酱油香滑过嗅觉,肚子忽然也想起自己是肚子。她笑了笑,给林晗发了一条消息:混沌两只,别多。

      远处,盐官方向,又要涨潮。她想起昨夜的短信,桥下十九,见。她忽然明白,对方不是要她去桥下,对方要她心里挂着桥下。她于是把桥下三个字从心里拿下来,放在桌上,不带走。她握紧琴盒的带子,回病房,关灯,睡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回 账与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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