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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回 闭门复验:风口与夜潮 ...


  •   章前引:把不确定装进秩序,把秩序按在心口,才有资格同不确定说话。

      闭门复验这三个字,写在B区电梯旁的白板上,黑得很稳。白板下摆着两张小桌,桌上摊开表格、签字笔、一次性耳塞、备用创可贴和两只没有被标签贴死的玻璃杯。副研究馆员一大早就站在那儿,像一位把晨光分成大小份的人:绿灯的去机房,□□的去会议室,红灯的去风口,一切按图就位。

      赵明珠背着琵琶,先在门口把调音叉在掌心轻叩一下。她习惯在进场前,把二十拍悄悄走一圈,不给别人看,给自己的心看。林晗提着设备,步子比昨天更稳,嘴里还是难改碎叨:今天的风不要闹脾气,风口不要打喷嚏,触发器别胡闹。说罢自己笑了,说我是给它们做好心理建设。

      陆衡穿便服,证件夹在口袋里,眉尾那道旧痕比昨天又浅了一线。他把一支签字笔塞到林晗手里:先签见证流程,再点一遍时间。陆衡说话短,像把每个句子都从纸上抖一抖灰,只留下骨架。沈致远挽起袖口,掌侧的胶渍像一层透明的茧,他从工具箱里挑出一只小手电,光束细,像一支不慌的笔。他看了看墙角风口的护网,护网被擦得发亮,灰没有地方藏。方睿把流程卡贴在墙上,顺手把两张不在流程内的温馨提示移走,嘴里淡淡一句:流程上没有的,多余。

      九点整,钟声在走廊里掠了一下,像鸟尾扫过水面,没留迹。副研究馆员把闭门复验的三点再念一遍:稳态加微扰的可复现验证;见证链闭合验证;异常分型与处置验证。说到最后四个字,人命优先,她看了赵明珠一眼,又看陆衡,眼神像是把一句话悄悄系在两人身上。

      小会议室的白灯亮得干净,空调不急不徐。墙角风口像一只睡着的眼,呼吸均匀。林晗把Pad放上支架,瀑布图窗口先开出一条空白的彩带,旁边的小窗口排着时间戳、阈值、见证状态。她把不可外传的红条照例贴好,又把一张纸压在设备下角,纸上用黑笔写了四个字:少一分。

      赵明珠把琵琶取出来,四弦轻过一圈。她今天不准备推太多,她要在稳里站住。她对着林晗点点头:先稳。

      第一轮,稳态采样。赵明珠把轮指铺得很薄,像在空气里先摆一张布,布不遮人,只是叫风别猛撞。她在七徽轻摇,摇得像把一滴水在玻璃上推来推去。频谱上出现一条很浅的平,像有人在彩带上用手抹了一道油光。林晗小声:收到。

      第二轮,微扰试点。赵明珠把变徵往前挪一线,那一线薄得像牙缝透风,浅凹零点二八秒,写到时间九点十三分二十四秒。副研究馆员对见证人一摆手,见证人离桌近了一步,笔尖落纸,唰唰两下,落三项。

      第三轮,收束验证。赵明珠不再推,她把右手的摆收回来,左手一寸一寸把刚才撩起的线理平,像把衣角上的一块小皱摁回原处。频谱上浅凹消失,平线持续两秒半。方睿挑了一下眉:好,这一步写进方法,写成公式,给外部培训用。

      公式不难:稳态建立,微扰一点,收束还原。林晗抄在纸上,又抄在Pad上的便签里。她把阈值调到昨天的标准值再加一点,给误触发留出余地。她压低声音告诉赵明珠:我这叫善待设备,设备才善待我。赵明珠笑:你这叫讲和气。

      机房那边传来技术员的声音,干脆利落:风机运行平稳,管道压力正常,风道内视无异物。沈致远举手电看了一遍风口内壁,低声:折角做得干净。指出来道细细的划痕:昨天取袋的痕,过几天补一层涂层。

      复验进展顺利到有点无聊。正当林晗要放松肩膀时,Pad屏幕右侧忽然弹出一个单帧的细白点,像在玻璃上落了一粒盐,倏忽就没了。她第一反应是设备噪点,第二反应是错误警报,第三反应是昨天出现过的那种不跟光走的白。她忍住了喊,手指飞快落在截图键上,截下了那一帧。她把Pad向赵明珠推过去,声音很轻:老师,白点。赵明珠没看屏,先抬头看墙。墙面白得很干净,没有污。她才把眼睛落回屏幕,白点果然在时间九点二十七分三十五秒的位置闪了一帧。她心里把二十拍走到十七,停。走到十九,停。二十,她没有落下去。

      副研究馆员敏感,立刻问:怎么了。林晗说是一帧疑似噪点,已截屏,不影响流程。方睿眼睛斜过来,像刀在纸上划了一下:疑似两个字,请慎用。林晗立刻补一句:按异常分型归到非归因共振暂存,不传播为门,不触发额外动作。她说话快,把四个纪律一次说完,像把四面墙立起来。

      陆衡没插话,他拿起文件夹,翻到异常分型记录,把九点二十七分三十五秒写上,又把见证状态勾到已在场。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像有人在鼓面上点了一下:留意复现。

      复验流程本来还要跑一轮高湿模拟。技术员从机房喊话:湿度可升到五十五。方睿看了一眼赵明珠:你觉得呢。赵明珠摇头:不必要,今天的风不想玩,把它留在稳里。方睿点头:听专业人。副研究馆员在流程卡上把高湿模拟划掉,旁边写下延期二字。

      收工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一二三,停。陆衡回头,门口站着两位区应急办的干事,昨天下午来的那两位。领头的点头打招呼:路线看过了,今天你们做的事,我们都在记录,安全条款加了一条,以后所有微扰类演练都要有医护待命。副研究馆员马上点:明白。干事又看了看赵明珠:耳朵怎么样。赵明珠笑:今天风很听话。干事也笑:那就好,别老拿命去换新鲜。

      午饭在馆里吃。食堂的混沌今日皮薄汤清,葱花切得细。林晗端着托盘,兴致勃勃:今天的混沌比昨天好,汤在我嘴里直接说少一分。她吃两口,忽然想起昨晚那张纸:老师,夜潮。要去吗。赵明珠把勺放下,眼神不像在回答问题,像在听风。她说,夜潮会来,白点会落,暗号会等人。我们不追,我们去看,不碰,不试。林晗点头,耳机往上一扶:懂,不碰不试,只看。

      下午三点,复盘简短。方睿把上午的流程关掉,删掉两个多余的美术字,强调四次边界。纪闻舟在旁边补到:公众沟通里有两个词要慎用,神秘与禁忌。一个让人误解,一个招人挑衅。他用最平实的语调,像在教人煮粥,不要翻,火别大。

      散会后,赵明珠去护士站取了两副耳塞,塞一副在琴盒里。她把另一副递给林晗:晚上风大,先把耳留住。陆衡从走廊尽头回来,手里拿着两件浅色的风衣,递给她们:海边晚上降温,穿上。你们走岸线,不下堤,不靠栏。沈致远提着一个带温控的保温壶,笑说我这壶里是姜茶,不含玄学,含姜片。赵明珠接过,笑了一下:含人情。

      傍晚往盐官的路很平。高速两边稻色清,河网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光捞起来。车里很安静,林晗戴着耳机,半只耳留给外面,嘴里还在记流程:到点,不挤堤岸,别跟风赌气,见证链在身边。赵明珠把二十拍走了一遍,风在窗外从慢到快地改口音,像一个人换了几次情绪。陆衡在前面开车,他开车有一个很明显的节律,一二三,停。他不超车,不抢道,指示灯打得干净,像他写字一样。

      观潮台人还不算多。夜潮未起,风先到了。堤岸上有卖鱼丸的小车,汤锅冒白,辣椒油在表面画出一圈圈小红花,一闻就是诚实的味。林晗端着一小碗,捧到赵明珠手里:不辣,热气好。赵明珠笑,一口一口地喝,姜片细细地在汤底躺着,像不肯抢镜的人。

      天色蓝到一半,潮声从远处压拢来,先是一口闷,再是一口实,随后是连续的拍,像几百面小鼓在水底轻敲。堤岸上的人不约而同往前挪半步,又被志愿者绑在栏杆上的黄线提醒:后退一步。风把黄线推成弧,又退回直。

      赵明珠把耳塞摘一半,让左耳去听,右耳留着保护。她把二十拍从胸口往外铺,铺到潮声里。潮有自己的拍,拍比城里的节拍重,像一个不愿配合人的脾气。她不去压,她把自己的拍沿着潮边缘走,像一个人沿着一条粗绳走,不拽,只是贴一贴。

      就在潮声最厚的一段,堤岸的灯光沿线亮了一次又暗了一次。那不是故障,是有人用手遮了半秒,又放开。暗处的栏杆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像谁用漆轻轻点了一下,亮度跟灯无关。白点不跟光走。赵明珠看见它的时候,心里先笑了一下:你好。她没有抬手,她把十九按在心里,把二十留住。

      林晗也看见了,吸了一口气,就被自己憋回去。她贴在赵明珠耳边:老师,白点说夜潮后见,我们现在算夜潮里见。赵明珠摇头:夜潮后,不是夜潮里。她把视线从白点移到堤上人的肩背,那些肩背忽高忽低,像一片人在一起呼吸的胸腔。

      陆衡站在人群外缘,眼睛沿着堤顶一寸一寸地扫。一个戴帽子的人从左侧挤上来,帽檐压得低,肩膀斜,步子快。他的右手背贴在栏杆上,指尖像在找什么。陆衡走过去,礼貌地挡住一半:请不要靠栏。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收回去。陆衡没有走,他低声问了一句:今晚风大,别试新东西。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瞬的笑,像一个人承认别人看穿了自己的小把戏。他把手放进兜里,转身走远。留在栏杆上的,是两粒极细的白粉末,风一吹,就散。

      潮到肩头。水像被人用一只巨手推着跑,起一层厚厚的白边,白边先拥抱堤岸,再退回去,像逗人。有人欢呼,有人哑了声,更多的人只是张开嘴忘了合。赵明珠不喊,她把一小圈非常轻的轮在胸腔里绕了一下,像给自己也给潮打一个小结。潮似乎听懂了,声音里多了一线短短的缓。她不敢把这个归功于自己,她知道潮根本不在乎人。她只是把这条小缓记在心里,像给明天存了一枚硬币。

      潮退时,堤岸的风忽然松了一下,像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吐一口气。栏杆下方的混凝土缝里,露出一小段涂白的痕,痕里藏着三粒点,第一粒在左,第二粒偏了一点,第三粒空。赵明珠目光落下去,心里写了一句:你在考我是不是贪心。她不伸手,不把第三粒补上。她只是把手心贴在栏杆上,手心是温的,栏杆是凉的。她说:我在。风说不在,潮说我不管,栏杆说我很硬。

      回程的路上,夜色像一张缓慢翻页的书。林晗靠在椅背上,兴奋退了一半,困意上来:老师,白点是不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队。赵明珠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遵守了今天的分寸,夜潮里只点,不碰。他给你留了个空位,让你明天纠结。她笑,这种考题最会让人夜里睡不着。林晗想了想:那我今天睡。她说完就真的睡了,头偏向车窗,呼吸稳。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衡问:你刚才有没有想把第三点按上去。赵明珠沉默半秒,说有。陆衡嗯了一声,又问:为什么没按。赵明珠说,我答应过一个人,少一分。陆衡看着前方的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把一个本可说出口的话吞回去。他说:谢谢你守住它。

      沈致远在后座把保温壶递过来:姜茶还温,喝一口。赵明珠接过,壶里的姜片打着旋,像在水里跳舞。他说,这地方以前也有人在堤下刻暗记,刻了,潮一来就磨平。人心喜欢在石头上留下什么,潮不喜欢。赵明珠笑:潮是个讲道理的老师,它说,不是所有刻都值得留。沈致远点头,眼角有一线温和:你讲得好。

      回到城里已近午夜。医院的白灯像是知道她要回来,远远亮着。林晗先把设备锁进柜,再给Pad充电,三件事做完,才想起自己还欠一碗混沌。赵明珠把志愿者蓝卡从胸前掏出来,放在枕边。卡背右下角的小白点安静,一直安静到她把灯关上。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断桥白得像骨,柳三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细布。柳三娘把布往她背上一搭,轻轻说了一句:少一分。她在梦里点头,答:我记着。风从帘缝里进来,帘子跳了一下,就像白天堤岸上的黄线。

      第二天清晨,志愿者群里一条消息顶到了最上:闭门复验顺利,公众沟通会顺利,感谢全体。消息底下,官方发了一张新图,图是馆内一处新装导览牌的局部,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白点。评论区有人问,是污吗。有人答,是光。更多的人什么也没问,只点了一个小手的表情。赵明珠看了看,笑了一下,把二十拍从一走到十,再从十走回一。她想,今天先不去桥上,她要把耳朵安好。她把琵琶抱在怀里,试了一遍轮,一遍摇,一遍收,再给自己泡一杯姜茶,把一口气放在热气上。

      傍晚时,省博又有一批志愿者来校准导览词。林晗把两个玻璃杯放到讲台上,冲大家说,来,先拍一下,再停。她笑:停得住,才算真懂。台下有人笑,有人学,有人收得晚了一秒,杯口碰出一声响。方睿在后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像在说,就从这么朴素的地方开始。

      夜深,城市的风从高架下面钻过去,又从武林路的旗子下面绕出来。赵明珠把窗推开一线,耳朵贴一会儿,听到一阵细碎的汽车胎音。她心里写了一句:白点会再来,扳指也会再露头,但今天不追,明天也不追。她在心里把十九按住,把二十收住,关灯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回 闭门复验:风口与夜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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