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回 十张卡与编号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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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账走到哪一步，手就该停在哪一拍。先把账数清，再让手去按。
省博新馆的晨光照在白墙上，像有人把热度调小了一档。B区电梯旁的白板上换了新标题，四个黑字站得笔直：标签盘点。白板下有个透明收纳盒，装着签字笔、备用耳塞、创可贴和一卷新到的标签纸。标签纸外皮印着一串编号，黑得像一条规矩从纸面走过去，没谁敢踩。
赵明珠背着琵琶，进门前照例把调音叉在掌心里轻轻一磕。她习惯用这种一磕，把心里的二十拍叫出来，让它先站一排，别乱跑。林晗抱着Pad，耳机半扣，嘴里照旧碎叨：今天的风不要打喷嚏，触发器别乱响，阈值听话。她叨到最后自己笑，说我是给设备做心理辅导。
副研究馆员站在标签盘点桌前，像一位把字数打够的人：今天要做三件事。第一，核对标签纸编号链，缺哪一段补哪一段；第二，收回志愿者卡，重点查右下角的小白点；第三，把导览词里关于稳与收的句子再读一遍，读错的抄十遍。她的眼神一圈一圈扫过去，落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一点清醒。
方睿抱着一叠流程卡进来，细框眼镜在灯下不晃光。他把卡分到各人手里，语气干净：从今天起，所有调拨流程卡必须扫描归档，右下角任何异物都要拍照，备注。公众口径不变，四不许不变。最后，他看向赵明珠：你的表达受欢迎，但你记住，欢迎是风，流程是石。风再大，也绕着石头走。
赵明珠点头：我记得。她把笑收得很浅，像把一个多余的形容词从句子里抠掉。
陆衡今天穿便服，证件夹在口袋里，眉尾那道旧痕浅得快看不见。他把一支签字笔塞到林晗手里：把见证链先签了。陆衡的句子永远短，像每个字都被削过边，只留硬核。
签完字，人群散开，各自上工。林晗把昨天收回的十张志愿者卡摊在小会议室的桌上。十张蓝卡排成两列，卡背右下角的白点有的圆，有的略扁，有的一粘就是两粒。她拿手机拍了照，又把照片导进Pad，做了个小软件，把白点的位置归一到一个坐标系，然后连线。屏幕上出来一根不规矩的折线，像一个人在纸上走路，走了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又停。林晗盯着那条折线，忍不住嘀咕：像变徵前移的门外亲戚。
赵明珠没看屏，她先把十张卡翻到正面。正面上十个名字，字体各异，笔压有轻有重。她指尖在每个名字上轻轻掠一下，不是摸，是把目光落实。她说：我们先按账走。哪十个人，什么时间领的，谁发的，谁在场。账走清了，才轮到指。
林晗把名单、时间、发卡人、在场人一一填回表上。十张卡里有季同学的字，字里有汗，字尾有一点小小的钩子。林晗说：他昨天已经道歉。赵明珠回：记住，救他，不要吓他。她把这句话放轻，不让它把人压住。
库房那边传来消息，说外包公司“钱塘储运”的周转箱到了两只。周转箱灰不溜秋，边角有磨损，胎纹像一个人走过很多条路不愿换鞋。送货的人瘦，帽檐压得低，嘴角挂着一个常年练出来的职业笑。赵明珠看他一眼，看的是手。他手背有细细的勒痕，指骨不笨，但太利，像常年拽细绳的人。林晗暗暗给他拍了个照，照的不是脸，是手背上的那几道浅痕。
方睿照规矩验箱，箱子里是一卷卷防震泡沫和两套空托。箱底角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圆，圆心一点白。沈致远用手电照了照，光打在白点上，白点不跟光走。沈致远轻声：在箱底画白点是坏毛病，容易把别人的眼带偏。周转箱的人笑：师傅，我们只是记号。方睿抬眼：记号也要登记，登不上账的记号，一律当多余处理。
签完箱，人走开。赵明珠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眼睛落在一卷标签纸上。标签纸外皮的编号是S042起。她把卷边轻轻挑开一厘米，看见里面的第一张纸上印着S043。她心里“咔哒”一下：昨天练习绢的编号也是042。她把这一寸小事收在“十九”的格里，没有立刻告诉别人。她知道，有人喜欢让人把线头顺着往外拉，她偏不。
上午安排了一次导览培训。赵明珠把两只玻璃杯摆到讲台上，台下坐着十几位新志愿者。她说：我们今天不谈神奇，只谈礼貌。礼貌是什么，稳与收。她让大家把杯口相对，离墙半米，轻轻拍一下，再停。听见那一点点回，就松手。停不住的，练十遍，不是罚，是救自己。台下的小姑娘认真到好笑，有人收晚了半拍，杯口就碰出一声清响。方睿坐在最后一排，点了一下头，像在心里给动词打了分。
培训散了，午饭是食堂的鱼香肉丝，肉丝细，青椒有点狠，米饭软硬刚好。林晗吃饭一向速度极快，三口下肚，忽然想到什么，把筷子放下：老师，昨晚短信那人说桥下十九，今天还没再发。赵明珠夹了一片肉丝，说：不发最好。人是会越讲越多的，没讲，说明他知道我们今天不空。他也在数拍。林晗笑：有人和你抢数拍，老师，你不生气吗。赵明珠说：他抢不走，拍在我胸口里。
下午两点，标签盘点正式开始。副研究馆员喊了人，卓别林式地挨卷点号。盘到第三卷，编号跳了一个口子，S057之后直接到S060。周管第一反应是笑，说厂家的常规小错，后来对照出库明细，脸沉下来：S058和S059昨天出过一次库，做到库外培训展示去了，但没有回。方睿拿起流程卡看签名，钱塘储运那一栏的签字歪，跟上午那一张不一个人。陆衡把笔尖在卡角轻轻一顶：这个“丘”字的捺像故意往下拖。送货人如果真叫这个名字，写得应该更顺手。
沈致远把练习绢再拿出来。绢边的线里夹了两粒微小的白粉，光一照就发干。他说：白粉里有一点黏，是白漆。昨天那个白点是这家的手艺。他顺手把白粉捻碎，粉不粘手，但有一点甜味。赵明珠不说话，她把这一点味道记下：甜，不苦。老胶是苦的。
林晗把十张志愿者卡的白点坐标投上屏幕，旁边再叠上流程卡角三粒白点的位置。她按时间顺序连线，折线在屏幕上慢慢攀过去，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她把这个位置在馆内平面图上映射，出来的点落在B区楼梯与应急门之间的一处盲角。她把盲角圈起来，抬头：老师，他在带人去这儿。赵明珠点头：他在拿我们的人当线。小姑娘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笔就想写两行骂人的话。赵明珠把她的手腕按下：骂人不如堵门。
方睿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这就叫把风改成石。副研究馆员马上去协调安保，临时在那处盲角加了一个移动岗，岗亭不大，但灯很亮，亮到让人不好意思靠近。陆衡把调取监控的申请写完，按流程走文字。纪闻舟在走廊角落看了一阵，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公众沟通里别提这个，不解释，不炫耀，也不讳言。要说就说，我们发现了一个盲角，已经补盲。说白了就是四个字：我们在做事。
傍晚前，风从天井里直直地落下来，像一杯倒到半截的水，折着脾气。赵明珠抱着琵琶，站在中庭，离风口远远地两米，心里把二十拍走了一遍。她没有去做任何微扰，她只把稳按在胸口。她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木背，木背暖，像一只睡平了的猫。她心里有一刻软，软得像多出一粒闲钱。这粒软刚要滚出格子，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一行字跳出来：十九已过，二十见。后面一个小圆，像一个人把笑藏在标点里。她把手机扣在琴背上，不回。她知道，今天不能让二十落下去。二十一落，一切就要跟着走。
夜里有一场小型演示，是给内部工作人员的安全教学。赵明珠只演稳与收，不做一丝推。方睿在台侧看，不时记一笔。林晗把Pad的触发器阈值提高了一格，给今晚的风一个面子。演示进行到一半，后台通道传来一阵靠墙的脚步声，一二三，停，一二三，停。节奏像昨天那位戴帽子的人。陆衡从人群后面绕过去，站到了通道口，没进，只往内一看。一个志愿者模样的人背着包，手在包口探了一下，又缩回。他看到通道口有保安，笑了一下，掉头。那笑很薄，像画在纸上的笑，沾水就掉色。
演示结束，馆里宣布明早继续盘点，晚间不安排任何演练。人群散得快。赵明珠把琵琶放回盒里，正要走，讲台的木边又露出一粒白点。白点很小，像有人落下一枚极小的冒号。她伸手要把它抠掉，又停。她不抠，她把它留下，像把一句话的尾音留给明天。
回到病房，白灯还亮着。林晗把今天的资料备份到三个地方，给每个盘贴一张小标签，写上日期和一句口头禅：少一分。她做完这些，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混沌，悻悻地发了个外卖。赵明珠坐到窗边，看武林路上的旗在风里一摆一摆，像有人在教一个小孩走路。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只有两个数字：S059。赵明珠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放下。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放进账本里，一页一页翻过，停在空白处。空白处像一块没有被人踩过的地，干净，但危险。她对自己说：不去。她关灯，躺下。
半夜一点，她醒了一次。窗外的光像牛奶一样薄。她去倒水，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天那个送货人的手背有勒痕，但手心白，掌茧轻。他更像是拽线的人，不是搬箱的人。她把这个念头放回心里，像把一枚小石子放进水里，不起浪，但沉。
第二天一早，标签盘点把S058和S059列成单独一项。副研究馆员给出了一个朴素的处理：临时停止一切外带教学活动，标签纸一卷一卷清点，缺哪一段，按账追哪一段。周管去调旧监控，调出的是昨天下午六点那会儿，传达室门口有人蹲着系鞋带，系了很久。人影剪成碎段，镜头刚好在他肩膀上方。蹲着的人起身时，袖口扫过桌边，桌边放着标签纸。画面模糊，但手背上的那几道细痕很熟。陆衡看了两遍，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空气里某一点：像。旁边的人问：像谁。陆衡不答，只说：像一个拽细东西的人。
方睿把这段视频放进“异常分型记录”的“人员操作异常”条目里，备注写：待人证物证补齐，不对外。他给志愿者群发了一条很短的提醒：卡牌请交回，卡背不要贴任何装饰，贴了的，请剪掉。群里有人问为什么，他回：不好看。大家就笑，笑完照做。对公众，有时候一句不好看，比一串原理管用。
中午，沈致远拿来一片不同年代的绢边，摆在桌上给大家看材质差别。他用最少的字解释最长的时光：旧的软，新加的硬，软里有骨，骨里有气。他话不多，却让人把眼睛贴到那道纹理上，看出一丁点呼吸。赵明珠被他这句软里有骨拨了一下，心里就觉得有意思。她把两只玻璃杯合在一起，轻轻一拍，停。她说：人也是这样，软里要有骨，否则稳不住。沈致远笑，说你说我说的另一半。两人看着彼此，谁也没有把笑拉长。
下午，林晗把“十张卡折线图”和“流程卡白点图”合成，做了一张“白点指路图”。她把图放到内部群，配了两句注释：不迷信，不轻视，走账，不走巧。副研究馆员给她点了个赞，又补一句：图做得妙，但图上字少一分更妙。林晗笑，磨掉了一行啰嗦的解释。
傍晚时分，传达室来了一个小件，快递袋上写着一个名字：杜弦公。有人问谁，周管摇头：没这号。拆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四个字：夜潮后见。木牌背面有三粒浅白点，第二粒偏左，第三粒空。林晗伸手要去拿，被赵明珠按住：别碰。她把木牌用夹子夹起来，装进文件袋，落一个字：留。她对林晗说：这个人不急，我们也不急。我们按账走，他按点走，终会撞上。
夜里，赵明珠没去桥下。她在病房把琵琶抱在怀里，轮指轻轻织一圈，摇指轻轻摆一摆，收回。她把二十拍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到十九，停。她想起柳三娘点她背肋时说的那句：少一分。她笑了一下，把笑按回胸口。窗外的风从旗子下面绕过来，带一点酱油饭的香味，像一个家常的人从路边经过。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回 十张卡与编号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