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回 公听会 ...


  •   章前引:人群的声音像潮,潮大时要先找稳处。先稳住呼吸,再把理说清。

      省博新馆的报告厅把光线收拾得很体面,檐口线条不多不少,墙面白得不抢人。大厅里摆了三块竖牌,字体端正:公众沟通会、请轻声、人命优先。第三块是昨晚才多出来的,副研究馆员说写上这四个字,大家进门就知道今天的主语是什么。

      赵明珠和林晗到得很早。舞台上还在调试音响,技术员反复按那枚蓝色按钮,扬声器里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嗡,像困倦的人清嗓子。林晗抱着她的便携设备,嘴里小声数数,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数到后来自己乐了,说这是给今天开一个小吉。

      赵明珠把琵琶放在膝上,不开弦,只让左手指尖落在七徽,右手食中无名小并指轻轻轮了一圈,像在白瓷碗底摸一圈水。她的动作很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轮是给心里的二十拍打的头阵。她轻声问林晗,今天不做微扰,只示意稳态,对吧。

      对,绝不多一步。林晗用耳机捂住一侧耳朵,另一侧留给外面。她翻出一叠卡片,第一张写着今天的三句话: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如何确定,我们把安全放最前面。她笑了笑,说这三句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丢人,尤其适合被问刁钻问题的时候。

      观众陆续进场。前排坐了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一看就是看展看了几十年的人;也有背双肩包的学生,眼里全是好奇;角落里蹲着两位摄影爱好者,镜头比人还大;还有几个看起来像短视频博主的人,手机架在小三脚架上,开场前已经先拍了三段,第一段是他们自己的脸,第二段是报告厅的灯,第三段是门口那块写着人命优先的牌子。

      主持很简短,副研究馆员做开场,把流程念清楚:先由馆方与合作方说明,再由文保与应急部门补充,接着公众提问,最后是方法与安全口径的总结。她声音不高,语序却稳,像把每一段话都放在该放的格子里。

      方睿今天穿得很整齐,细框眼镜,衬衫领角压得服帖。他拿到话筒,先给规则打底:我们今天谈的是艺术科学说明,不谈玄学,不鼓励任何未经批准的实验行为,不在公众场合做任何触发动作。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眼神像刀在纸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线。台下一位学生小声跟同伴说,这老师讲话有味道,像在打标点,逗得同伴抿嘴笑。

      轮到赵明珠。她没有搬琵琶到话筒前,而是举起两只玻璃杯,是食堂借来的水杯。她说,请大家跟我做一个小动作。把两只杯子杯口相对,离墙半米,轻轻拍一下自己的掌心,然后停。你会听见很短的一口回,回完就松手。我们把这个叫做稳态与收。稳,是让房间安静下来,收,是在合适的时刻把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合回去。她说话的时候几乎不用形容词,只有几个动词被压得很实:拍、停、听、松。台下真的有观众照着做,发出几声轻微的碰响,然后纷纷点头。老先生中有一位举手,笑着说,年轻人讲得挺明白,我们家以前修收音机时也讲究收得住,差的就是你们这个漂亮的名词。

      林晗把一张图投上屏,那是从昨天复盘里剥出来的一段彩色频谱,左上角有时间,右下角写着见证。她说,我们用这个工具不是为了把事情搞复杂,而是为了让刚才那四个动词可见。屏幕上一道很浅的凹被她用红圈圈住,她说,这就是刚才的停;接下来这一段平,是松。她不提门,也不提任何可能跨过边界的名词。纪闻舟坐在侧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抬眼时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公众提问来得很快。第一个问题直截了当:你们是不是想用音把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打开。提问的是一个短发女生,语气不客气,也不算冒犯。赵明珠把杯子放下,说,我们今天谈的是把一个空间里的慌稳住。任何不稳,会先伤人,而不是带来奇迹。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人命优先。她没有辩解,她只是把主语往前挪了一格。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你们做这些,会不会伤耳朵。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孩子眼睛混着好奇与困意。赵明珠点头,这个问题好。这就像我们在厨房里煲汤,汤好了要关火,继续滚,会溢。我们的动作就像把火调小、关火。声音的火太大,会伤耳。今天这间房里,我们只在关火的范围里讨论。台下一位大爷乐了,说这个比喻我懂,我家那口老汤最怕你们年轻人乱翻,翻完不是汤了,是菜渣。

      第三个问题带了一点尖锐。提问者戴着帽子,袖口露出刺青。他问,既然你们说稳态与收这么有用,是不是可以拿它去找古画里的秘密。方睿把话筒举了一下,接过话头:任何未备案的实验都是不允许的。我们谈方法,是在说边界,不是在说□□。那位提问者笑了一下,把帽檐压低,坐回去。赵明珠看见他手指在椅背上有一下很细的敲,节拍像一二三停。她心里一动,没看他,先把二十拍在心里拢紧。

      纪闻舟用最简单的口吻给所谓玄与不玄打了一个结。他说,我们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好都回家试一遍那两只杯子的小游戏。试完你会知道,稳与收不是神秘,是礼貌,是对空间的礼貌。他停了停,又说,也是对彼此的礼貌。台下有人笑着鼓掌,掌声不大,但很整齐。

      就在这会儿,台侧的一个风口忽然吐出了一口非常轻的气,像一个人忍不住在礼堂里咳了一下。音响没有放大,但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像被轻轻压了一下。赵明珠的左耳先紧了一线,林晗眼睛里的光也一暗,她迅速把旁路设备的阈值提了两格,心里飞快说一遍,别误触,别误触。

      台下有一排观众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人群在不自觉地调整姿势。方睿皱了眉,朝技术位抬手,示意看风道。陆衡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直接朝风口去,而是沿着观众席后排走,眼神像一盏无声的手电,扫到每一个角落。他走到中间一列的尽头,停了一拍,低声道一声打扰,把一个背包拿到手心,掌侧掂了掂,动作像拿一块不太干净的抹布。他把拉链拉开,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圆形装置,外壳有划痕,边上用记号笔写了几组数字。那是一个便宜的吸声小玩意,放在风口不远,能让房间像忽然多了一个软肚子。

      这不是玩具。陆衡轻声说。他把装置交给旁边的保安,把帽檐压得很低的那位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陆衡没有去追,只对门口的同事招了招手。门口人暗暗合拢,一前一后,像把一条不规矩的线按回了直线。

      赵明珠不看那边,她只对着话筒说,请大家把手放在膝头,跟我数一遍,轻一点,像给自己数。然后她用琵琶给了非常轻的一小圈轮,声音轻得像雨点落在纸伞上。数到五,她停,声音在空气里像猫爪掠过桌面,没留痕,只留了一个轻轻的稳。人群的肩膀不抖了,孩子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吸了两下,睡着了。

      方睿把话筒拿回到手里,声音恢复到他最擅长的那种干净。他说,我们刚才处理了一件小插曲。馆方与警方会对任何可能影响安全的行为零容忍。我们接着谈稳态与收。台下一片静,连摄影爱好者都默契地把镜头放低。那位戴帽的人已经被带到了门外。有人问他是不是坏人,他笑,说我就想试试你们是不是认得出来。站在门边的保安不笑,说认出来了,你现在先出去。

      短视频博主的镜头重新打开,镜头里赵明珠的脸不艳,眼神却很亮;林晗把一串参数写在纸上,像给自己铺一条退路;纪闻舟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截眼睛,像在提醒自己别多话也别少话。

      提问继续。一位中年男子举手,说你们刚才说不做触发动作,那今后是否计划在馆内展示任何与门有关的东西。方睿冷静答复:馆内不会有任何门的展示。我们会做的是把稳态与收用最朴素的方式说明。赵明珠补了一句,我们更不鼓励任何人在非专业场合做任何试验。你要是实在手痒,回家拿两只杯子拍一下就好,拍一下就停,停得住就是本事。

      台下传来几声笑。林晗悄悄挪到赵明珠身后,压低声说,老师,刚才那个装置我拍了照,边上写的数字像是日期和时间,还有一个类似经纬的序列。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兴奋,像狗闻到了新鲜的味道。赵明珠不看她,只说了句,别急,先写完今天的字。

      会尾是总结。副研究馆员把今天的关键词写在屏幕上:稳、收、见证、边界、人命优先。她说,博物馆的工作既不神秘也不轻率,我们欢迎公众的好奇,也敬畏规则。林晗把两只杯子收进袋子,递给台下第一排那个爱笑的老先生,说借我一个笑,我还你一个杯。老先生笑得更开,把杯子递回来,说年轻人会说话。

      散场时,报告厅里只剩椅背的光泽。赵明珠把琵琶放进琴盒,抬头时看见讲台的木边有一粒白点,细得像一滴漆。白点不跟光走,像是有人事先点了一下,提醒她今天别走神。她没有伸手去抠,弯腰把琴盒提起来,背带落在肩窝里。她知道白点不是装饰,白点是句号,有人在她今天的句子旁边画了一个轻轻的句号。

      门外的风不大。走廊尽头,陆衡靠在墙上,拿着一只纸杯,递过来一句温水。他问她耳朵怎么样。她说还好,今天左耳只紧了一线,松回来就不疼。陆衡点点头,说我们刚才把异常分了四类,又加了一个应急处置表,你回头看看有没有不合语感之处。赵明珠说你这个人,说起话来像写字,笔画认得出,心思藏在字里头。陆衡笑,笑得不露牙,说我这人图省事,你呢。她说我图稳。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谁也没提刚才那一口风,谁也没问那个戴帽子的人怎么处理。

      沈致远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是那个薄盒,里面多了半小片丝绢边。他说午后有人把一件旧绢送来问真假,我看了一眼,半真半假,像把两段不同年代的边缝在一起。赵明珠问,缝得好不好。沈致远说缝得太好就不好,好得没有痕迹,反倒有问题。他看她一眼,说你今天在台上的收,很像把线往回带,不是硬拽,是轻轻提。她笑,说术业相通。

      方睿从旁边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他把册子递给赵明珠,说这是明天的安全演练流程,按这个走。赵明珠接过,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三个大字:闭门复验。她抬头问,复验什么。方睿说复验风口,复验见证链,复验安全阀。她说好。方睿顿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今天你的公众表达还不错,别以为我嘴挑,我只是得替规矩看门。赵明珠笑,谢守门人。

      林晗从楼梯那头跑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脸上写着发现了新大陆。她把信封放到赵明珠手里,说你的座位底下。赵明珠看了一眼封口,封口没有胶,是用一枚极小的圆点贴住的,点的材质像便宜的白漆。她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用铅笔画了半枝折枝花,花萼里排着一串点,第二个点偏左,第三个点空出来,没有画。右下角写了四个字,夜潮后见。

      夜潮两个字把她的心脏轻轻敲了一下。盐官。她在南宋的时候,每年也看潮,人和潮的气息比现在粗野,岸边的叫好声像锣鼓。她在现代只看过一次,离太远,风全吹散了。她把纸折好,放进琴盒夹层。林晗在旁边小声说,老师,要不要我查查今晚的潮。赵明珠说不用,夜潮自己会来,来得急才是潮。她抬头看陆衡,陆衡心照不宣,说我去和应急办打一声招呼,让他们留意一下潮汐警示。

      回到病房,白灯把房间洗得干干净净。窗外武林路的旗随风轻轻抖了一下,又安静。林晗把今天的录音和图像一次性导入备份,贴上不可外传的标签,然后把电脑盖上,宣布暂时下班。她说我去抢混沌,不抢就没有豆皮了。赵明珠点头,说给我带一份,只要两只,别太多。林晗一路小跑,出了门还念叨少一分,像在给自己施咒。

      安静下来后,赵明珠把那张折枝花的纸重新摊开。她用指甲背轻轻蹭了一下第三个空位,什么也没有,像有人故意把一个音留给她。她忽然记起前几次海报上的白点,志愿者卡背面的白点,今天讲台木边的白点。这些点假装是污渍,实际上是节拍。有人在用点给她数拍,问她在不在,问她敢不敢把二十落到潮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志愿者群。群里又发了一张新图,是闭门复验的路线图。图上在风口旁边加了一个圆圈,圈里有三粒小点,像不经意落的灰。林晗立刻在私聊里问她,老师,第三个点是不是在喊你。赵明珠回了一个笑脸,随后又发了一句,今晚不去潮前,先把手安好。她放下手机,闭眼,把二十拍从头数到尾。数到十七,她停。数到十九,她把呼吸收紧。二十,她没有落下去。她把那口气压在胸骨后面,像把一只小鸟关在掌心里,不是要困住它,是提醒它今晚先睡。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像一条看不见的小鱼。暖风口一吸一呼,呼吸温和。她在心里对柳三娘说了一句,师父,我记着你的少一分。又对自己说了一句,明天要稳住,稳住再说理。她侧过身,耳朵贴着枕边,听见心里那口回轻轻合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闭门复验的消息被几家媒体转了。标题不夸张,内容也算实在。评论区里有人说你们这是玩魔法,也有人说这叫科学。更多的人问,志愿者午餐券几张。林晗把手机放到桌上,叹口气,说公众的好奇有时候很认真,有时候也很务实。赵明珠笑,说务实也好,吃饭重要。

      午后,馆里发来一份最新的公众安全条款,字不多,重点仍是那四个字。赵明珠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停。她想起昨晚那张折枝花,第三个点不在,她今天也不放。她在心里再次把二十拍走了一遍,把每一拍都安在白天的光里。她知道,潮会来,白点会落,玉扳指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拐角露一次面。她也知道,真正的危险不是潮,是人心里的起伏。她把那口起伏摁进稳处,抬头的时候,窗外的云像被人用手掌抹平了。

      傍晚时分,省博报告厅门口又立了三块牌子。人命优先那块被擦了一遍,更亮。志愿者蓝卡在灯下有一点微光,卡背右下角的小白点安安静静地躺着。赵明珠把卡塞回胸前,笑了一下,笑里没有胜负,只有一个小小的请。她对自己说,今晚不要去潮上踩,只在岸边看风。她在心里又把二十拍走了一遍,落到十九,停。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临安的一个夜晚,城禁更鼓连着敲,风从湖心低着头往岸上跑。她那时也数拍,也在风里说过我在。风没有回,但第二天早晨,桥面上的石纹多了一粒不合群的小凸点,像有人替她把我在落在了石头上。她笑了一下,把眼皮合上。在眼皮的暖暗里,今天那粒白点也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回 公听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