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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回 内测演练:风口六秒 ...


  •   章前引:
      门不喜欢被当开瓶器,但它也不忍心看你白来。人心有拍,先把拍子安好,再谈风口。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被洗过的宣纸,把省博新馆的外墙抹成了一种不扎眼的白。B区地下一层,B1-3库旁的小会议室临时贴上了三块牌子:恒温恒湿、轻声、见证在场。三行黑字端正得像某种礼仪在低声自述。

      赵明珠背着琵琶,步子不快。她习惯在进门前把调音叉在掌心里磕一下,不为别人,只为让心里的二十拍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林晗跟在旁边,肩上挂着耳机,手里抱着频谱仪和几只标着不同颜色贴纸的盒子,像一个移动的设备车。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念数字,三七二十一、二四八十六,最后自己乐了:我这是给今天的风起一个口号,数字越多越稳。

      走廊另一端,陆衡先到,便服、短寸,眉尾那道旧痕在灯下只像一道安静的笔划。他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看见她们,点头,不多话,只把门把轻轻一拧,先把路让出来。沈致远随后出现,灰色工作服,袖口素净,掌侧有薄薄的胶渍,拇指根有不讨巧的硬茧,像是手指把时间攥在里头久了。方睿来得最晚,眼镜框细,笑不露齿,说话的尾音像刀刃收鞘,干净、冷静、略带挑剔。

      副研究馆员把夹板换到左手,目光扫一圈:流程再过一遍。今天不是开幕,是内测演练。我们要验证三件事:一,可复现实验是否在本馆标准下成立;二,见证链是否闭合;三,出现任何异常时,人命优先。她停了一下,把最后四个字压重:先人后物。

      收到。陆衡应得很短,像把一个钉子按进了木头里,不响,但稳。

      墙上的数字钟落在九点二十八。林晗把Pad开机,手指飞快:设备校准计时开始,环境记录开始,温度二十二摄氏度,湿度四十八,风口风速每秒零点三,背景噪声均值三十二分贝。她把不可外传的红条贴在屏幕边上一圈,像给设备穿一件小外衣,又把两张见证单放在桌角,指过去:保安领班、志愿者协调员在场,请按名落时分秒。两位见证人点头,笔尖落纸的声音细碎而确定。

      你就差把纸围一圈再点一炷香了。方睿目光一挑。

      方老师放心,我把香换成可复现,香灰换成时间戳,供桌换成会议室的桌子。林晗笑,笑里有一根小刺,但不扎人。

      副研究馆员把笑压下去:赵老师,你这边?

      赵明珠把琵琶从盒里抱出,先给四根弦各一个问候。一弦干净,二弦温,三弦厚,四弦沉。声音在白墙之间走了一圈,像一颗玻璃珠沿着瓷碗边细细滚过。她不急着开弦,把左手落在七徽,右手食中无名小并指,轻轻轮起来。轮指织出一张薄网,这张网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把空气的慌稳住。她把眼睛抬一线,向林晗示意:准备。

      五分钟预热。林晗打开瀑布图窗口,画面像一条从上到下落的彩带。她把背景采样增益压低,设一个触发门槛:浅凹发生时自动标记。

      今天只挠痒,不破皮。赵明珠提醒,也像在对看不见的门说话。她心里把二十拍落好,一二三吸,四五六沉,七八九放,十稳。到稳,她把左指轻摇,右手把变徵往前挪,不是半拍,只是一线。那一线细得像牙缝漏风。

      第一次,浅凹零点二七秒。

      屏幕上有一道不惹眼的细凹,像彩带被针尖挑掉一根纤维。收到。林晗抬手,时间戳落在右上角:九点三十四分十二秒四一二。

      第二次。副研究馆员示意见证人更近一点。赵明珠的轮指织厚半分,又推了那一线。第二次,浅凹零点三零秒。

      可复现成立。方睿慢慢吐出成立两个字,像在舌面试一滴墨,但依然是可感级别,并非可采。

      我们没说可采。林晗把可感三个字圈起来,旁边写:伦理可见,司法不可采。又落下一行:公众展示口径等于稳态加微扰。她在纸角画了一个小猫爪,当成自我提醒,别飘。

      陆衡没插话。他把内测演练工作记录翻到第二页,填上时间点、在场人、材料编号,最后写备注:未提及门字样。他的字小而匀,像把每个字都塞进方格里,但边不脏。

      第三次,做在风口近一点,仍旧挠痒级。副研究馆员抬手:赵老师按自控。

      风口是一个扁长的低开口,像一只睡着的眼。恒温恒湿系统里,风量恒定、方向可控。赵明珠把椅子挪到风口一米外,让风从左耳边擦过。她要用耳骨里那一小块敏感去摸一摸回的边缘。轮指织起,摇指细摆,变徵轻轻前移。第三次,浅凹零点三二秒。

      停。她自己先停。左耳里有一条极细的电流划过,像有人用针沿耳蜗挠了一下。她心里很清楚,今日的度到了,再往前,挠痒会变试门,场合不对。

      我建议到此为止。方睿推了推眼镜,稳定与微扰的窗口已经看到,不必继续抬风险。他转头给副研究馆员:展示口径必须写死,外加不可复制条款。

      不可无监管复制。陆衡补了两个字,语气平,让句子从堵变成了可监管的阀门。副研究馆员点头,记在板上。

      那今天就——方睿话没落地,天花板轻轻一响,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空心墙。空气忽然被压下来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风口呼出一口不在设定表里的风。机房的参数还没来得及跳,赵明珠先听见:不是系统风,是异物带起的空腔共鸣。

      关风。副研究馆员反应很快。技术员按键,风量从零点三降到零点一。那口共鸣没有散,反像被人在尾巴上拧了一把,抖了一下。

      谁在风道。沈致远抬头,目光平静,把怀疑两个字写在白眼仁里。他太熟悉非预期空腔的声了,纸管、薄膜、袋子,乃至一条忘在里面的布带,都会在风道里拉出这种牵扯感。他往机房方向迈了一步,又收回:抱歉,我未经培训,不进你的机房。

      我去。技术员已经冲出门。副研究馆员对见证人摆手:先标注系统异常,不写门。

      赵明珠的左耳开始发紧,紧得像有一根线被人慢慢绞。回的边缘在对她说话,不是呼唤,是提醒。她把那一线变徵收回来,摇指的摆幅再缩,再稳一次。先稳住,再讲理。

      频谱仪忽然嘀地一声,自动落下一道更长的浅凹,零点四一秒。数值一跳,方睿的眉毛跟着跳,他第一次收起挑剔,认真看图。

      赵老师。陆衡压低声,你现在状态?

      可控。不建议来第二次。她答得很短,像把一口气压在胸骨下,不让它冲出来。

      同意停止演练。方睿终于把姿态放在一边,这已经超过挠痒了。机房怎么样?

      风道里卡了个塑料袋,小件,无害,已取出,系统恢复。技术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

      空气像被谁把手拿开了一样,平了。赵明珠左耳的紧松开一线。她把轮指慢慢收住,泛音轻落在十二徽,给空气蒙一层薄得看不见的幕,让刚才那口惊有处落。她把二十拍数到十七,停。二十留给心里,不给场合。

      记录到此为止。副研究馆员给出收束,眼角余光还盯着风口。今天任何人不对外提门。

      是系统异常。见证人照本填好,按下笔。

      我有不同意见。门外一个声音冷静地插进来。纪闻舟推门而入,口罩遮住半张脸,眼睛里一半是职业习惯,一半是温度。他作为公众沟通观察被请来旁听。他说,对内可以叫系统异常,对外口径当然要谨慎;但对内记录里,异常不能是空词。空词会让将来所有讨论失焦。你们需要在备注里区分机房风道异物与音场突发共振。前者技术复查可还原,后者需要方法论支撑。

      你是来当方法论警察的?方睿笑了一下,是真笑,但背后依旧是规则。

      我只管公众理解。纪闻舟摊手。公众无法消化玄学,也无法消化遮掩,他们能理解的是三件事: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如何确定,我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也把安全摆在前面。

      说得好。陆衡合上文件夹,我会另做一份异常分型记录,列清可复检手段和可采性判断。

      先歇五分钟。副研究馆员把肩背上的弦松了一点,冲赵明珠点头:辛苦。

      赵明珠嗯了一声,指尖有汗。不是怕,是筋疲力尽后的细颤。她知道那零点四一秒,她其实已经站到边上了。她把琵琶横在膝上,插上消音器,右手再轻轮几下,让心回到稳处。左耳渐渐恢复一种薄绸盖在蜗牛壳上的触感。高频阈值像被人轻轻抬了一线,但还在能接受范围里。她不说,她记。

      老师。林晗把水递过来,小心翼翼伸脖子看她左耳。你耳朵怎么样?

      少一分。赵明珠笑,喝一口。水顺喉而下,像一条温线。

      我把触发阈值提了两格。林晗说话快,怕浅凹触发器误报风道异物。我回去写一个非事件抑制算法,先把系统共振从门外共振里剔出去。不然方法论上,我们会在自己打自己。

      你写吧。赵明珠把她蓬起来的发尾压一压,但记住,少一分,别写成□□。

      懂。林晗乖,眼睛里却明晃晃的。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不是靠运气。我以前总怕别人骂我们造神,其实我们一直在织稳态,把那口回像针眼一样定出来。

      针眼也得缝在该缝的地方。赵明珠笑意淡。

      你这学生,像一把新拨片,哪都想蹭。门口有人接口,半笑。可这拨片一般人用不好。

      沈致远倚在门边,手里夹着一个薄盒,里面是丝绢边和两粒剥落的颜料。他举了一下盒子:你今天摇指很克制。舞台出身的人懂这点。我们修复也一样,第一戒叫少一分。

      沈老师,机房那边看到了什么?林晗忍不住。

      看边。沈致远示意她靠近一点。风道的折角做得不错,今天这件小异物卡在第二折,音场里才被放大。要是卡在第一折,这屋已经炸锅了。他停了一下,又看赵明珠,不过还有一件事,你收得漂亮。

      赵明珠点点头,不接夸。她把夸也丢进二十拍里,免得它自己发胀。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极细的白点上。那白点不跟光走,像很早以前就印在墙皮里的痣。她忽然有一种被看着的感觉,像有人在空气里系了一个细结,结头就在她左耳边,轻轻动。

      休息时间过去,复盘开始。副研究馆员把上午的事按时间轴写在白板上,陆衡补上记录闭环,林晗补上数据照片,方睿写出四不许:不许对外传播未审口径,不许擅自复验,不许个人解读过度理论化,不许将系统异常与门作类比。纪闻舟在旁边补上公众沟通的三句通俗话: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们如何在不确定里把人命放前面。

      我想插一句。赵明珠举手,依旧礼貌。上午零点四一秒,我感知到回的边缘,那不是风道异物,我能分。我的处理叫收。收是一个动作,不是玄学,它来自轮指稳态和微扰回撤。我建议把收写进方法,也写进公众口径。不能只写不,也得写如何。

      方睿沉默了两秒,点头:可以写。如遇音场异常,采用稳态加减扰的收束法,由具备资质的演练者执行。他伸手在白板上加一行。沈致远在旁边嗯了一声,那一声不响,却像在纸背按了一只手印。

      还有一件。纪闻舟翻小本。公众口径最好给一个家庭自验的替代品,让大家知道什么是稳态与收,但别让人以为自己能开门。比如在家里拿两只玻璃杯对着墙拍手,听见回声就松手,懂得什么时候收。

      这主意好。林晗眼睛亮。我回去剪一个一分钟的短视频,用玻璃杯演示稳态与收。但只发在复盘记录的内部群,外网等馆里审批。

      少一分。赵明珠提醒。林晗立刻点头,像被人轻轻按了脑门的一只小狗,规矩地坐回去。

      复盘过半,门外传来脚步,一二三,停。陆衡的眼神先过去。门开,局里同事探头:陆队,楼上来人。

      来的是文化系统和区应急办的两位干事,礼数周全,眼神里却全是衡量。他们不是来挑刺,是来确认是否需要关停。副研究馆员把内测演练记录递过去,重点划在无公众在场、全程见证、人命优先。对方翻了翻,问:今后是否会对公众展示该微扰?

      不会以门的名义展示。方睿抢先。会以稳态加微扰的艺术科学说明呈现,无触发条件,无开放操作。

      那就好。干事点头。我们关心的就是先人后物四个字能不能写进你们的每一次动作里。他看赵明珠一眼,今天辛苦。

      应该的。赵明珠礼貌地答。她把二十拍从头数到尾,像给这一天缝了一圈边。

      来人走后,白板上密密的字像织得很紧的一块布。每个人把自己的那一缕织进去,布面才不松不垮。复盘最后,副研究馆员在最下面写了两句:先人后物写进制度。稳态加减扰写进方法。

      散伙。走廊里的人声稀稀落落,远处风口像一个疲惫的胸腔,在有节律地呼吸。赵明珠把琴盒换到右手,左耳偶尔掠过一丝细电,像风吹过麦芒。她在一面玻璃前停住。玻璃对着一条服务通道,尽头是应急门。应急门上贴着一枚不起眼的环形贴纸,中心一粒白点。白点不大,也不跟光走。她心里咔哒一下,知道谁在看。

      走吧。林晗从背后蹦过来,把一张便利贴挂到她手上。今晚我请,混沌、小笼、烧麦,你点。

      少一分。赵明珠被她逗笑,挑一样就够。

      那就混沌。林晗拍板。老师,你刚才收的那一下,我的感觉像你把空气里一只乱跑的小猫抓住,摸了摸脑袋,又把它放回它妈妈肚皮边。

      比喻有点奇怪,不过我听懂了。赵明珠点头。她把二十拍又数了一遍,像在给今天签名。她知道,卷一走过大半,真正的对手离她更近。玉扳指今天没有出现,白点却出现了。白点不是他,是某个替他说话的人在写暗语。她把谁在心里写了两遍,又把它擦掉,不给名字,给拍子。

      夜从馆外升起来,灯一盏盏落下去,像人把一天里多余的呼吸一口一口吐掉。两人走到台阶口,迎面是一阵温柔的风。风在她左耳旁轻了一下,像有人说我在。她没有回,她把我在压进十九。二十留给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回 内测演练:风口六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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