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回 初试省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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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把门从奇遇变成实验，需要三件小事：稳态、见证、与一点点幽默。
省博新馆的外墙像被水洗过的白石，白到不刺。入口处简洁得像几何题，几何题的拐角处却挂着一串低调的小灯，白天不显，夜里亮。安检门“哔”了一声，像一个在工作中的人清了清嗓子。志愿者面试安排在B区筹备会议室，墙面新刷，地上有一条刚拖过的水痕正慢慢收。
“身份证、健康码、报名二维码。”前台的姑娘做事快且准。她看了赵明珠一眼，略一停顿，“老师，乐器可以带进来，但开弦不要太响。”
“少一分。”赵明珠笑，把琴盒带进来。
面试候场的椅子上坐了十几个人。有人显然是博物馆迷，手上抓着一沓导览手记；有人是高校生，在互相背志愿者须知；还有几个显眼的摄影党，镜头里装着谨慎。林晗像个运动员热身，把Pad开了关、关了开，耳机戴了摘、摘了戴，嘴里念念叨叨：“少一分少一分少一分……”
“大家好。”一位副研究馆员模样的女士推门进来，眼镜框窄，笑容有点严格，“我们这次特展主题‘徽宗御容与花鸟’，岗位主要有导览、秩序引导、信息记录。第一轮‘综合面谈’，第二轮‘情景演练’，第三轮‘特殊技能展示（自愿）’。”
“我可自愿。”林晗立刻举手。
赵明珠用眼神把她按回去，笑而不语。
第一轮·综合面谈。问题其实很生活：“你如何把‘禁止闪光’说得不难听？”、“孩子跑动撞到展柜，先做什么？”、“参观者问‘这画是不是 AI 的’你怎么回？”轮到赵明珠，她没卖弄学问，只说：“先把人稳住。轻声，短句，笑，手势少一分。”考官点头，笔尖勾了一下。
第二轮·情景演练。模拟停电。会议室里的灯“啪”地灭了一半，空调减弱，墙角传来一声很轻的“嘀”。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赵明珠没动手，先数拍。一、二、三——停；再一、二、三——停。她听，不是听灯，是听风口。风口在停电的瞬间收了一下，像胸腔里呼那一口没呼完。她在黑里开口：“各位不要动，我们先站位，向墙靠，保留过道；有老人先扶。”她的声音有一种稳定的质地，像一只不大的钟在室内敲一下，带出一个小小的回。现场演练五分钟，灯再亮时，考官在卡片上写了一个竖勾。
第三轮·特殊技能（自愿）。有人展示英语导览，有人展示手绘速记，也有人展示安保模拟路线。轮到林晗，她举着Pad，“我展示一个‘频谱浅凹’可视化。——当然这不是‘门’，只是在稳定环境里让频谱‘吸’一下，像给空气挠个痒。”她按键，屏幕上出现彩色的瀑布图，她再按一个宏按钮，叠上昨晚在医院的两段浅凹。图像如她所说，只是一个挠痒。
“这位同学，挺新。”考官笑，“但是注意宣传口径。”
“懂。”林晗把“不可外传”贴纸又贴了一圈，贴到像给Pad穿了防晒衣。
“下一位，赵……明珠。”副馆员翻卡片，“你有什么想展示的？”
“琵琶，主修。”赵明珠把琴抱到怀里，四弦试音，音色像温水里落了一粒玻璃珠。她没有炫，她只是把轮指织成一张薄网，让空气先稳下来。她用左手摇指在七徽做一个极小的摆，像把尘粒推来推去；她用右手把变徵往前挪一线。频谱上出现0.29秒的浅凹。
“你这是什么？”考官问得很直。
“不是‘超自然’。”赵明珠回答得也很直，“是‘稳态+微扰’。我的却是：‘轮指’负责稳态，‘变徵前移’负责微扰。”
“可复现吗？”
“给我一个更安静的房间，十分钟校准。”她不退，“我给你第二次。”
“行。”副馆员点头，“B1-3库旁的小会议室，恒温恒湿，风口小。”她抬手，示意一位同事带路。
走廊的地面把人的影子拉成几段，像古画里画的廊庑。转角处，一位身量清瘦的男子从另一头走来，穿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清清爽爽，掌侧一层细细的胶渍，拇指根却有硬茧。他停半步，道：“借过。”眼神不冷不热，像设色修复的人看纸绢：不过分亲，也不冒犯。
“沈老师。”带路的小同事压低声，“修复组的。”
赵明珠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那是她在德寿宫画案旁见过的手的同类。她没打招呼，只是把“手有茧，掌有胶，袖无尘”记在心里。
小会议室的白很干净。墙角的风孔风量低，像轻微的呼吸。林晗把设备摆好，按下校准，“老师，准备好了。”
“开始。”赵明珠把二十拍在心里按住，轮指铺开，先织出一个非常薄的稳态。她把变徵往前推，只一线。浅凹0.27秒。她停，调徽位，把泛音轻轻落在十二徽。第二次浅凹0.30秒。墙上的时钟落在每个记录的右上角，时间戳与Pad内的系统时对齐。林晗挥手：“见证人，请！”
保安领班进门，站在角落，目视地面，没出声。志愿者协调员也站在门边，手里拿着表格。林晗连说了两个“请”，让他们在“只描述时间，不评价现象”的见证单上签了字。她给文件角落按了一个像小猫爪的“不可外传”章。
“这叫什么？”副馆员问。
“叫‘我们尊重程序’。”林晗一本正经，“程序喜欢被人尊重。”
“你挺贫。”副馆员笑着摇头，随手在卡片上给了赵明珠一个“通过”。
出门时，走廊尽头那位修复师靠在墙边看一小截光，像在估计色差。他忽然开口：“刚才你‘摇指’的幅度，很克制。——你以前受过舞台训练？”
“教坊。”赵明珠不避，“南——”她吞回一个“宋”，把句子改成：“传统戏曲场合的训练。”
“嗯。”他看她一眼，目光里没有猎奇，只有测量，“‘克制’能救命。”
“命比理重要。”她回了半句，这是她此世的师父教她的。修复师点点头，像把一道小小的记号记在自己的纸上。
刚转过一扇门，方睿出现了。他戴着细框眼镜，衣着修整，嘴角线条挑得很干净。他没有笑，目光却先把人划了两下：“志愿者的展示我看了。公众场合请不要传播‘不可证伪’的现象叙述。这里是博物馆，不是综艺。”
林晗“啧”了一声，小声：“老师，他好凶。”
赵明珠没被点燃，她把二十拍在心里按稳，礼貌：“我们尊重规则。今天的展示只是‘稳态+微扰’的可复现实验，有时间戳与见证。与您担心的‘玄学传播’不同。”
方睿看她两秒，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左手，像在找破绽。找了一圈，没找到。于是他说：“知道就好。”转身走了。
“我懂了。”林晗把刚才那口不甘心咽回去，又咽了一半，“他是那种‘方法论警察’。”
“每行都有他的‘军巡铺’。”赵明珠淡淡地说，“我们先把自己的‘拍’稳住。”
午后，做志愿者导览稿小考。题目是“用三十秒让观众理解‘花为谱，纹为拍’”。很多人从“画理”讲起，从“徽宗的审美”讲起。赵明珠只说了一句：“你看这衣纹，一笔曲，一笔直，像在空气里写‘一二三——停’。你走近，不用任何乐器，也能听见它在数拍。”她没有说“门”，但她看见两位观众互相对视了一下，点头。那一点响应，比掌声更真。
休息十分钟。走廊窗外能看见湖面的风把水草推成一行一行。赵明珠把琴放在膝上，手心轻轻摁住一弦，不发声，只让指腹记住今天的湿度与温度。她忽然觉得有人看她。不是明目张胆的看，是像一根细线从人的目光里牵出来，挂在她的徽位上。
她抬头。走廊尽头有一处镜面，镜面里反着一个绿点。玉扳指？她把目光分成两半，一半盯镜面，一半盯镜面以外。没有人。绿点移动了一丝，又停住。她没追。她把这件事写进“十九”。今天有太多“十九”，她得把“二十”留给更大的事。
傍晚，合格名单贴出来。赵明珠、林晗名列其中。志愿者蓝卡发到手上。卡片背面印着二维码，二维码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白点。白点不跟光走。林晗伸手去拍“开箱照”，又缩回：“少一分。我忍住。”
“忍住，不是压抑，是留拍。”赵明珠笑。这笑不是给人，是给她自己。她知道，今天她做的事，其实无非是三件：稳态、见证、幽默。稳态是轮指，见证是时间戳和纸，幽默是“我们只给空气挠个痒”。她以前做事喜欢一次做足，现在她学会了“少一分”。
临走前，副馆员把她们叫住：“后天有一次‘内测演练’，B1-3库边风口。不是正式开幕，是我们自己摸底。你们来帮忙。”
“遵命。”林晗差点行军礼，被赵明珠用眼神按回去。
出馆时，天色半暗，灯刚起。门外广场的风把旗子吹出一条条小弧。赵明珠走到台阶口，停，回头。大门玻璃像一面很浅的湖，湖里漂着几盏反光。她在玻璃里看见自己，琴抱在怀里，肩背很直。她忽然想到一句话：“把门从奇遇变为实验。”这话说出来很枯燥，却是她今天真正做的事。她把这话放进心里，像把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钉头不露。
回到医院，急诊大屏还在滚“潮汐预警”。陆衡不在走廊，他可能去别的地方把今天的见证一一装订起来。赵明珠推开帘，林晗已经把Pad插上充电，像一只把尾巴竖起来晒太阳的猫。她把蓝卡放在枕头边，又把它翻过来——白点安安静静躺在右下角，像一枚小小的、固执的星。
她把二十拍在心里数了一遍。数到“十九”，她忽然停下，抬头看白灯。白灯不眨。她“二十”落在胸口，落在一声很小的“回”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回 初试省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