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回 白灯医务·二：笔录与错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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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
证据讲秩序，门讲呼吸。秩序要写下来，呼吸要数进去。
白灯仍旧不肯收功，像夜里未合拢的白纸，压着人眼。赵明珠从浅睡里浮上来，不是被疼唤醒，是被节拍器一样的“滴——滴——”牵着手领出来。她没睁眼，先数二十拍，把呼吸安在第十的“稳”上，才慢慢把眼皮抬开。
窗外的高架影子像一条慢吞吞的鱼，背鳍不时被光蹭亮一下又沉下去。玻璃上贴着一张“院前急救流程图”，箭头从“呼叫—按压—除颤—评估”一路走，像一支极简的现代谱。她忍不住想笑：这城里，连救命也按拍走，只是这拍，比她在南宋时见过的任何拍都明白。
“老师。”帘子掀起一角，林晗的脑袋伸进来，眼睛亮，嘴上跟拴了小马达似的，“你醒啦？我把早饭卡冲了，稀饭不咸，我让食堂阿姨给你少一分盐。”她把托盘往床头一放，“你昨晚睡着前说‘少一分’，我听见了。你放心，我现在做任何事都会喊一声‘少一分’，比如——”她把勺子在空中划了一下，“少一分胡说。”
赵明珠笑，喉咙还是糙的。“你比昨晚还吵。”
“我吵归吵，手很稳。”林晗把稀饭舀到碗里，“你喝一口就知道。”
稀饭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安静。赵明珠喝到第三口，才突然注意到：走廊里有一串脚步，带着轻微的回声，像某个空间比实际更空。她偏头，帘外刚好有一辆早餐车推过，车轮撞到门框，“当”的那一下，明明只是一声，却在她耳朵里叠出了两声：一声本音，一声像是从回廊底下翻出来的暗音。
“你听到了？”她把碗递回给林晗。
“嗐，我只听到阿姨在吐槽‘谁家又把豆浆洒地上了’。”林晗缩了缩脖子，“对了，我把群里海报的新版本保存了三份，第二个点还是往左偏。——哦不，等下，我看了新图，第三个点也微微发虚，像印错墨了。我怕有人说我捕风捉影，把两个版本重叠了一下，做了个差分图。你要看吗？”
“放到后面。”赵明珠把手背摁在左耳下面，按了两下，又松开，“你先说‘可采性’。昨晚你说录了桥下环境声，时间戳和见证人是怎么定的？”
“时间戳走两条线。”林晗伸出两根手指，“一条是设备时间，另一条是屏幕拍到的‘整点播报’。我拿手机对着急诊大厅的大屏录了三秒‘潮汐预警’和下方数字时钟，这样任何人都能复刻我的取样时刻；见证人方面，我找了保安领班和巡逻员签了简证，姓名、工号、班次，不描述‘门’，只描述‘声音异常的时间点’。还有——”她指指枕头，“U盘在你枕下，云端我把授权设成‘仅你’，离线版我装进了一个写着‘袜子’的袋子。”
“为什么写‘袜子’？”赵明珠笑。
“因为我真的打算藏袜子里，后来觉得不卫生，就换了。”她认真点点头，“写成‘袜子’以后，别人就不会想翻。这叫‘反直觉误导法’。”
“嗯，有意思。”赵明珠指尖轻轻敲了三下床沿，定心。
九点半，查房的人到了。年轻男医生翻着病历夹，问了几句程序性的事，最后说：“下午复查，若无异常可转普通。”
“谢谢。”
医生走后没多久，帘外又出现了那串轻且稳的脚步。陆衡没有先露脸，先从帘缝伸进来一张检查同意告知，“赵女士，我们需要调取昨晚的医院外摄像头与您入院的时间线，会请你签一个授权。”
“可以。”她接过笔。签字的时候她注意到：笔尖的摩擦声比一般的更干一点；这可能是新笔头，不，像是军用记事笔的粗芯。她脑子里像一台安静的小机床，习惯把听见的细节削成可用的钉子把记忆钉住。
签完字，陆衡把纸抽回去，才真正进来，点头，简短：“早。”
“早。”赵明珠回礼，声音比清晨更稳些。
“昨天的笔录，我补两问。”陆衡翻到后一页，“第一：你说‘扳指边缘有旧磕’，你能描述‘旧’到什么程度？像工艺上的‘打磨’用痕，还是真实使用的磕碰？”
“后者。”赵明珠不假思索，“那道磕不讨巧，它破坏边缘圆滑，‘新抛’不该留它，但它被留下了——可能是来不及修，也可能是故意不修，保留‘某个身份痕迹’。”
“第二：你说‘三次’看到扳指，第一次是御宴，你的角度、距离如何？”
“帘影之下，隔一层绢，约八九尺，闻到非常淡的库物旧油。”
“第二次元夕？”
“桥影里，灯火下，一瞬。”
“第三次落水前？”
“不是真正看见，是‘听见’。”她顿了顿，补一句，“我在风里听见‘数拍’。”
陆衡的笔尖停了一下，那一下像一粟沙。他抬眼：“你说‘听见’的‘数拍’，是‘一二三——停’吗？”
赵明珠动了动唇角，没笑：“你也听见了？”
陆衡没接这个“你”。他把笔放下：“我只确认我们说的是同一个‘节奏’。”语气又把自己收回到程序里，“好的。赵女士，稍后我们会走医院监控和桥区公共摄像头，因涉及第三人隐私，不便给你复制；但根据公安部的规范，如果你有外部资料愿意提供，我们可以登记收存。”
“录音与频谱，我先保留。”赵明珠语气平，眼神却很清，“我会在‘可采性’要求下，选一个对你们也有用的时刻给你。”
陆衡点头：“可以。”他起身，往外走，走到帘口，忽然回头，极轻地补了一句，“先人后物。”然后像怕这四个字在空气里多撞一次，迅速走了。
林晗“哇”了一声，凑过来：“警官也会留口号啊。”
“那不是口号，是他心里的拍。”赵明珠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了，“跟我们一样。”
十点半，林晗借到了一台小会议室，“医院级别的安静室几乎没有，我找了一个尽量不响的地方，空调也小了一档。”她把便携频谱仪摆好，调了两遍校准音，指针像一个迷你潜水表，“老师，我们试一遍‘浅凹’的可复现？不涉及‘门’，只做‘变徵前移+稳态轮指’的室内版。”
“好。”赵明珠把琴盒放在桌上。她把琵琶取出来，四弦轻拂，音色在白墙间走一圈，像清水在瓷碗里漾，漾完回到原处。她坐直，把左手放到七徽，右手轮指像织一张薄网，网不为炫技，只为稳态。她左手轻摇，把变徵往前推——不是半拍，只是四分之一，轻到几乎没人能从人耳里分辨出来。
频谱上出现了一条浅浅的凹，像有人用针在彩带上挑掉了一根纤维。0.28秒。
“到位。”林晗压低声，“再一次？”
“少一分。”赵明珠笑，收住。
门外“咚咚”两下，护士探头：“你们这是排练吗？注意别打扰病人。”
“我们是排练‘安静’。”林晗立正，认真得像演讲，“我们只给空气一个小小的‘回’。”
护士噗地笑：“行吧。”关门。
第二次尝试，频谱上的浅凹延长到0.31秒。林晗抬手示意“停”：“够了。”她把两次的参数和时间戳记下，贴上‘不可外传’的红条，“老师，这是我们给‘公听会’准备的小样。别急着送警局，跟‘门’相关的部分我们还要把边界写清楚。”
“边界……”赵明珠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喜欢这个词。门最怕没有边界，人亦然。她忽然想起柳三娘的手指点她背肋那一下，像从身体里打了个记号。
午后，林晗去跑手续。赵明珠独自靠着枕头，把上午的三段声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把“浅凹”叫作“气口”，把“变徵前移”叫作“敲门礼”，把“轮指稳态”叫作“安静的网”。她把这三个词像三粒珠子串在一起，串完，又把二十拍从头数到尾。
四点，省博志愿者群再次炸锅。有人贴出第三版海报，这一次，第二个点仍偏左，第三个点不再发虚，换成了一个极小的白点，像无意落墨。评论区一半说“印厂师傅请吃顿好的”，一半说“这是艺术加工”，更多的人问“工时是多少、午餐券有几张、证书能不能有含金量”。林晗忍得辛苦，给赵明珠发了一个“我不说话”的表情包，又发来一张差分图：“老师，第三版的白点不跟光走，和昨天你们照片里的白点质感相似。”
赵明珠把这句话写进心里，写在“十九”的位置，给“二十”留出地方。她没有立刻回复。她把目光移到窗外，看武林路上穿行的共享单车，看地铁一号线的报站在玻璃上反一层字，像在空气里被人默读。她忽然觉得，城市也在给她放暗号，只不过没有人给它写评论区。
五点，护士来给她换药。胶贴揭开的瞬间，细小的“嘶”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下。护士看了一眼她的左手：“你这手是干细活的手。”
“琵琶。”赵明珠说，“主修。”
“看出来了。”护士笑，“我表妹也学，练轮指练到手指开口子，冬天一洗衣服就疼。”她把新贴贴好，手心轻叩两下，“行了。”
黄昏压下来。急诊大屏播到“城市温馨提示：夜间出行注意保暖”，反复三遍，像某人执拗地提醒：别感冒。林晗推来一辆轮椅，像偷学了护工的走法，推得稳，“老师，借风口，咱们楼下‘看人声’——我去办手续。”
“少一分。”赵明珠点头。
楼下的风口比她想象中的更有节拍。门开合一次，带出一阵“呼——”，像一个巨大胸腔做了一次完整的“吸—呼”。大厅的石面反光，天花板的灯一排一排延伸出去，自带透视。她坐在轮椅里，手心摁着扶手，偷偷把二十拍数到“七”，停；数到“十七”，又停。她不做任何‘推’，她只是听。她听见孩子哭的起伏，电梯到站的叮，便利店冰柜“咔哒”合上的小脾气，保安对讲机里的乒乒两声电流。她把它们像一种新的乐器接在耳朵上。
“老师。”林晗靠近她耳朵，“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觉得城市有这么多‘拍’。我以前只在站台数‘下一班还有三分钟’。”
“活着，就有拍。”赵明珠说，“只是我们以前没把它写下来。”
轮椅扶手上，忽然“嗒”地响了一下。不是她的手，是有人很轻敲了一下扶手。她抬头——没人。林晗也没注意。轮椅把手处挂着一个塑封袋，像谁刚刚挂上去。林晗摘下来：“是省博志愿者面试单。”她看了两眼，“明天上午十点，B区会议室。怎么会直接挂到我们车上？”
赵明珠把塑封袋接过来，塑封的边缘压得很整齐，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白点，像塑封时混进去的气泡。白点不跟光走。她把它放进怀里，没说“巧合”，也没说“安排”。她在心里轻叩三下：我在。
夜深，回到病房。林晗趴在陪护椅上，嘴里含着一个小“呼噜”。赵明珠把被角往她肩上拉了一点。暖风口“呼——呼——”地送风，远处有车按了一声喇叭，像一个人打了个喷嚏。她把二十拍在心里数了一遍，数到“十九”的时候，帘子外非常轻地响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背轻轻刮了一下帘杆。她没起身。她把“二十”从心里按下去，按到“回”上，睡了。
她做了一个短短的梦。梦里柳三娘把她背肋点了一下，说：“少一分。”她回：“我知道。”柳三娘又说：“有人数你的拍，你就——”话没完，梦醒了。白灯还亮着，像没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回 白灯医务·二：笔录与错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