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回 白灯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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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活着，就有拍。
白灯把世界刷成一个色。赵明珠睁眼时，天花板被LED灯切成规矩的方格，方格里藏着风。监护仪的绿线像一条小蛇在屏上爬，滴——滴——，每一声都像有人用指尖在她的心口轻轻点一下。
“女士，听得到吗？别动，你在医院。”一个护士的声音，干净利落，像剔骨刀把肉与骨分开，却不疼。她觉得这声音稳，稳得像她的师父柳三娘按在她背脊那一下。
帘外探进来一张亮亮的脸，短发，脖子挂着降噪耳机，手里拎着一个小本子，眼睛像两滴水银：“老师？我是林晗，‘杭音’的。你先眨两下。”
赵明珠眨。一次，两次。她的眼角有水，从太阳穴往下爬，爬到发际。她知道这是身体，不是门。她在心里把二十拍开始数：一二三吸，四五六沉，七八九放，十稳。
窗外是一条高架的影子，中河从玻璃上滑过，车灯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远处武林广场的喷泉停了，钱江新城的大金球按时歇灯，地铁一号线在地下轻轻咳了一声。城市的拍比临安更直，像把一支古曲换成现代谱，节拍器插上电，数字从“60”跳到“72”。
“你别动。”护士俯身给她清创，动作快，“轻度失温、轻伤，情况稳定。有没有家属电话？”
“她暂时算我老师。”林晗把卡片“啪”一声放在台面，“押金我先交。她手机可能掉湖里了。”
护士“嗯”了一声，拉过帘子，“我们要观察四小时。”
帘外走过一串脚步，轻且稳，像在空中帮她把一条线拉直。脚步四步，停半拍，再四步，停半拍。赵明珠的指尖在被单下蜷了一下。她在水下也听过这样的步伐——一、二、三——停；一、二、三——停。她不知道他是谁，却知道他训练过。
“老师，”林晗把小本打开，跟说悄悄话似的，声音低，语速快，“我把桥下的环境声录了。你落水前两分钟做了标注。我为了可采性，加了时间戳，找了保安做第三方见证；备份三份：云端、U盘、离线。还有——”她抽出一张海报，“省博后天特展《徽宗御容与花鸟》。你看这角——折枝花。花萼里的这排点，规整得像节拍矩阵。”
海报纸张四色胶印，角上的花细细的，花萼里阴影一串排开，间距稳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赵明珠抬手，护士把她手按回去：“别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吵？”林晗把耳机往下拽一点，露出耳垂，“我就是那种看什么都想转图的人。我把你落水前那一秒做成了瀑布图，你看——”她晃了晃小本。屏幕上是一片彩色频谱，对角线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凹，“不到0.3秒。像有人把空气往里捏了一下。不是噪声。”
“‘回’。”赵明珠没发声，嘴唇动了一下。林晗看懂了：“你说的是‘回’？”
赵明珠“嗯”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可靠。可靠不是因为她会做图，是因为她说过“不外传”。
帘外的脚步又回来了。帘子掀起一角，探进来一张证件：“西湖分局·文保”。随后是一个人影，身量不高不矮，短寸，眉尾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嘴角收得紧。
“打扰。”他声音不高，句尾收得整齐，“做个笔录。昨晚断桥拥挤，涉到公共安全。时间不长。”
林晗侧身：“她刚醒。”
“我尽量直问直答。”男人说。他把记录本放在小桌上，笔尖咔的一声弹出，像把某个仪式打开。
“姓名？”
“赵明珠。”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字一个一个吐出来，仍然稳。
“单位？”
“音乐学院。民乐方向，主修琵琶。”
“住处？联系方式？”
她一一回答。男人把字写得很小、很密，像在把一段拍藏进纸里。
“昨晚，从上桥到落水，能记得的细节，哪怕是气味，都说一下。”他说。说到“气味”两个字时，笔尖停了半拍，像习惯用证据学的人在给“主观描述”预留一个小小的格子。
“两股香。”她闭眼，“一股是栀子配檀，一股像库物出来的旧油，味不熟。还有玉的味——不是玉有味，是手上的别的味跟玉搅在一起。扳指看着是新抛的，边缘有很细的旧磕。”
男人的笔尖在纸上“咔”地轻轻磕了一下。那一下不是写字，是想到什么。
“你看到了扳指？”他抬眼。
“三次。御宴，元夕，落水前。每次都在‘落点’附近。”她说，“是我的‘落点’。不是他的。但他像在数我的拍。”
“先救人还是先取证？”他问。
“先人。理在后。”她不犹豫。
他把“先人后物”四个字写得很重。写完，收笔：“我先这样。回头我们会调更多视频。如果你想起别的，打电话给我。”他说着，把一张名片放在床头，“陆衡。”
他转身走。步伐轻且稳，一、二、三——停；一、二、三——停。像把自己装在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怕惊到病房里那些有伤口的人。
林晗等他出帘，追出去两步，小声：“警官——我录了环境声，时间戳全，见证人有。要不要拷一份？””
“先留着。”陆衡回头看她一眼，“别外传。有需要我找你。”
“懂。”林晗点头，眼睛里亮得像沾了一点光。
帘子落下来。世界又被白灯刷成一个色。
“他走路有拍。”赵明珠说。
“你给谁都分拍。”林晗嘟囔，语气里却是服气，“不过，他真的挺稳。我爸走路像快进，他像在卡点。”
赵明珠没笑。她把二十拍在心里慢慢放下去，放到“十七”停。她不想把命搁在“二十”上，她要留一点给门。她知道门不会在医院里开，但门会看她。她能感觉到一种被注视，像有人站在走廊尽头，把一个极细极长的目光拉直，从帘缝穿进来，挂在她的手指上。
“老师，”林晗把小本翻到瀑布图，“你看这条浅凹，我标了‘T0’。这是你落水的一瞬。”她拿出另一张图，“这是你的‘阳关三叠’第三叠，‘变徵’前推的那半拍。你看——”两张图在某个位置重合，“对上了。”
“别播后半。”赵明珠说。她不是怕，她谨慎。她知道门不喜欢被人当成开瓶器。她把“谨慎”两个字写在心里，像在贴一张封条。
“我知道。我只给你看，不给别人。”林晗认真，“老师，你要不要喝点水？”
“要。”她的嗓子干得像被火烤过。
林晗端水，手臂细，动作稳。这个孩子是那种会把事情做完的人，不是嘴上热闹，手上慢。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用轮指把一段极密的音织出来，那时她也像这个孩子一样，觉得世界上每一根线都能翻译成一种声。
门外暖风口“呼——呼——”地送风，隔壁床的老太太念一段经，念到后面，呼吸和经声合成一个稳拍。急诊大屏轮播着“钱塘江潮汐预警”和“城市温馨提示”，像把城市伸手在每个人额头上点了一下，说“你活着”。
“老师，”林晗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群。省博志愿者群。今早又发了新海报。第二个点跟昨天不一样——往左偏了半粒米。评论区吵起来了，有人说印刷偏位，有人说‘调色问题’。你看——”两张海报并排。第二个点确实偏了。
“错拍。”赵明珠说。
“谁在给你放暗号？”林晗的声音一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是给我。”赵明珠把“我”咽下去，“有人在跟‘谁’说话。说——‘我在看。’或者在问：‘你在看吗？’”
“那我们要不要回**？”林晗紧张起来，“我可以在群里发个图，不露信息，只问‘这个点是不是偏了？’”
“别回。”赵明珠说，“看就好。”
护士来换药。胶贴揭开时空气里有一声小小的“嘶”，像丝绸被指甲轻刮。护士手稳，边换边说：“你这个朋友嘴真碎。昨晚我值班，她把U盘放你枕头底下，我差点以为她要在这儿搭个工作站。你们搞音乐的都这样？”
“她有她的谱。”赵明珠说。
“你也有。”护士看她左手，“这是干细活的手。少一分伤，多一分事，就好。”
“少一分。”赵明珠点头。
傍晚，窗外的光变成一层浅金。武林路那边的旗子爬到杆顶，又软软垂下来。林晗跑去食堂给她打了一碗小米粥，笑嘻嘻地说：“你看，这就是C大调，干干净净。”
“少一分。”赵明珠笑，喝了一口，粥像一小条温暖的线，从喉咙滑下去。
夜里十一点，帘外又来了脚步。不是护士那种快拍，也不是保洁那种“一二——三”。这是一、二、三——停的步伐。帘掀起一角，是陆衡。他没进，只从帘下递进一个文件袋：“现场照片若干。看一张就好。别外发。”
林晗接过，眼睛亮得像玻璃珠：“谢谢。”
“晚安。”陆衡说，转身走。步伐轻稳，像怕夜里掉下一点响。
林晗把文件袋拆了一条缝，抽出最上面那张：断桥远景。灯带在某一处明显暗了一下，像被一只手从里捏了一把。右下角有一粒白点，小得像一枚灰尘。
“错拍？”林晗小声。
“像是‘答’。”赵明珠说。她把二十拍在心里慢慢数，数到“十九”，停。她知道“二十”该给门。
“老师，”林晗打了个哈欠，“我去借个轮椅。明儿早上带你去楼下看人声，不然你要憋坏。”
“少一分。”赵明珠说，“看就好。”
她把枕下的U盘摸了一下，又放回去。她不能现在开那条缝。她在心里对门说：“我在。”门没回，但她知道它听见了。它一向听得见，只是不总回话。
她闭眼。“回”在胸腔里轻轻合了一下。她想到省博，想到面谈，想到折枝花的第二个点。她把这三个想法像三粒小珠子一样排在心里。她知道每一粒都要付价，她只希望价别太贵。
窗外潮汐预警播到第二遍，暖风口“呼——呼——”送风。走廊尽头，有人轻轻敲了三下墙。不是找她，是找夜。夜回应了一声“嗯”，把城里所有的拍收紧了一点。
赵明珠睡了。二十拍在她睡前合上。她在“回”上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回 白灯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