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回 城禁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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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风再起，你会掉下去。
城里越到夜深，越像一支被人收了长长尾音的曲子，音不再高，但拍更清楚。临安城禁前的更鼓一声、两声、三声，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手在空中反复划线，把闹腾的灯市一段段切开，塞回规矩里。
赵明珠抿了抿嘴唇，指尖在袖里把黄钟调音叉轻轻一磕，震动小得只够她一人听见。她在心里数二十拍。这习惯是她从十六岁就开始练的：一二三吸，四五六沉，七八九放，十稳……稳住以后，再往下走。
白日在太常寺后廊，她被辞退文书那四句冷字扎得心口发木。柳三娘说“命比理重要”，看她的眼神又硬又稳，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肩胛骨上。她懂师父的意思：不叫她不去，而是叫她别把命丢在路上。可她心里知道，今晚不去，心里的线会散，从此弹什么都要偏半分。
“去吧。”柳三娘其实给了她三样东西：一包药囊，一块细布，一句“少一分”。药囊贴指止血，细布包调音叉，少一分是救命的口令。她把这三样一并揣在袖里，像带了三盏暗灯。
风从城西吹向湖心，吹得门洞里的潮气倒吸了一口。清波门那一段青砖被雨打得发亮，门官靠在木案后打盹，铜哨挂在钉上，摇摇晃晃。赵明珠从他前头走过，脚步极轻，像怕把那口“风”踩碎了。她把披风拢到肩，发髻上细细的银簪压住几缕跳出来的头发。她不喜欢被风从侧面看见脖颈，风会记住人体最薄的一寸，像贼记住门闩。
纸马铺半掩门板，香灰在铜炉里窝着。她停半拍，嗅见栀子混檀的味。那味有点像御前库物上的油，又不像。她心里记：“不是它。”然后继续走。
临到断桥，白石在夜里细得像骨头。巡更灯每百步一盏，火焰被风压得低低的。桥面上的石纹在月光里露出细小的凸起，仿佛一层薄薄的皮。她把手按上去，掌根下一寸的位置微微突起，那不是自然石纹，是人手凿出的点。她指腹沿着这些点慢慢摸，像在盲文上读一首没有被写完的诗。
“一、二、三……”心里的数拍没有停。数到“七”，风改变了方向，从湖心把一口气送回来。那口气不大，却干净，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吹了一下她耳朵的壳。
她把口腔的空腔张开到一点点，做了一个细到几乎听不见的“变徵”。那声音像往清汤里挤了一滴酸，不是为了叫别人听见，是为了叫门听见。她不确定“它”是不是门，她只是这么称呼：“它”。它可能是一道夹缝，可能是十里之外某个钉子眼，可能是什么人心里的一段空白。
指腹沿着第七粒凹点走过，就断了。那断口对着桥拱下的黑，像有人故意留一口气不吐，等着别人来接。
“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冒出来。不是临安的土音，像北里腔被江南水泡过，硬线收尾却圆。他站得不近，气息也收得稳。赵明珠侧头，月光擦过他侧脸，她只看见眉尾一条极浅的旧痕，像有人在皮上轻轻试过刀锋，又停住了。
她没有惊慌。她把手从凹点上移开半指，像把琴弦轻轻放松一点，不过分，不示弱。
“城禁。”他说。语尾收得很整，像一笔在纸上转一个小圆。
赵明珠点了一下，没说“知道”。她知道这人在看她数拍。她更知道自己心里的拍不能被对方牵走。她换了个问题：“你听见了什么？”
“你把‘变徵’前推了四分之一拍。”他说。
“你听错了。”她说。她在心里把二十拍又从一数到十，只为了把自己从对话里抽回拍里。
他没有逼问，只从袖里抛过来一个薄薄的药包：“割了就贴。回去。”
她接住。他转身，步子轻且稳：一、二、三——停；一、二、三——停，像把自己装进了节拍器里，怕在夜里走出声来。他走到桥的另一端，影子被风一层层切开，最后收在一盏巡更灯后头。
巡更鼓咚了一下。风在石栏边收了一下。她把黄钟调音叉在袖中磕了一下，极细的震动把她心里的线拉直。她再把指腹贴回凹点上。她知道刚才那人不是坏，他像某种制度的延长，把人的行为放回格子里，可她也知道今晚不试，心里的线会断。
她把变徵往前推了一线——细得像发丝的一线。
湖心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捏一下。那一下的形状，跟她在水下听见的那个“回”很像。她在心里把“回”写了一遍，又把“落在‘回’”几个字在胸腔里念了一遍。念完，她把牙齿轻轻咬住舌尖，叫自己痛一下。疼能把人从兴奋里拽出来。她要记住柳三娘：少一分。
她把手从凹点上移开。她决定不在这口风里撞门。她只是贴在门缝旁听。她听见风从桥下往里收，像水从罐沿往里折。她看见远处桥影里有一抹绿，小小的一点，被风压得极稳。玉扳指。它没有动，只在风里数。她感觉到它在数她的拍——一、二、三——停。
“我在。”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不发声。
她转身离开，步子顺着二十拍的尾拍收住。她知道这个夜不是那个夜。那个叫她掉下去的夜会在别处、另一个时刻来——门不会在同一条缝里开两次，除非你把代价准备好。
第二日一早，临安城像把夜里收起的尾音重新铺开。清河坊的铺子纷纷开门，纸马铺把昨夜没卖完的灯微微吹亮了一下，确认还亮，才又吹灭。打铜匠把榔头在砧上轻轻试了三下，叮、叮、叮，清脆得像小团雪。蒸饼铺冒的热气沿着屋檐爬，爬到半壁墙，悄悄散掉。
赵明珠把药包摊开，里面是细细的粉末，带一股不讨喜的苦。她用湿布轻拍了一下左指腹，旧伤口边缘有点发硬，像在生出一圈很薄的壳。她收拾琴，准备去太守府外看一眼布告。她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复起，而是为了确认“制度的拍”；错在哪里，谁写的，谁盖的印。若要跟人讲理，先把理放进二十拍里。
布告上四句没有改。传言却多了一个：省博要做“徽宗御容与花鸟”的特展，招志愿者；海报角落印着折枝花，花萼里一串阴影按等距离排成。她盯了一会儿，那些点像在对她眨眼。她把海报折好，塞进袖里，心里写一句：“花为谱，纹为拍；落在‘回’。”
午后，她在教坊的小院里练琵琶。她的主修是这个，她的手生来就该握着这把梨形的木。她试音：一弦、二弦、三弦、四弦，按在不同的徽位上，音色像玻璃碰到水的一瞬。她轮指极轻，像把细沙在纸上抚开；她摇指极稳，像在风里挑一线细腻的线。她告诉自己：今天不为了开门练，今天只把手找回来。
黄昏，吴山越王台那边的旗影拉长。她把琴放回盒里，收起药包，把调音叉塞紧。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桥。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那里的拍最清楚，她在那儿能把自己从乱里拽出来。她却也明白，今晚如果风不对，门不对，她只看，不试。
城禁前的断桥，白石更冷。她走到桥心，把背贴在栏上，闭眼听。风是东南的，吹得人的眼角有点痒。她把二十拍数到“十七”，停。她想起柳三娘在帘后说的“有人盯你手”，于是手心向下按了一下石面，像按住一只不安分的虫。
这一次，她没有摸凹点。她只让自己的手心贴在石头的温度上。石头的温度比空气高一点点，像把人往下拉。她想起御宴那只折枝花，想起玉扳指，想起那个短褐男子的步伐。她在心里说：“我在。”
风忽然停了半拍。她的膝盖后侧冒出一层冷汗。她知道“那个夜”来了——城市给了她半拍空白，像在说“你做吧”。她把变徵往前推了四分之一拍。
这一次不是在空腔里，是在琴外。她把手掌当作膜，把骨头当作弦。声音从她胸腔里微微滚出来，轻得跟梦一样。湖心像被人用针尖挑了一下。她听见“回”从桥拱下往上冒，冒到她胸口，又退回去。
她把牙齿轻轻咬住舌尖——不推第二次。她记住柳三娘：命比理重要。她贴在石栏上，把那口“回”藏在胸腔里，像藏一只不该养的鸟。
她转身走。刚迈出第一步，她看见桥影里那抹绿。玉扳指在风里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那步很短，像是在试探她的“二十”。她心里写了一句：“对手也在数。”
她笑了一下，笑没出声。她明白谁也不肯先说话。这种局，谁先出声，谁就露了底牌。
她把二十拍数完，从桥上下来。远处军巡铺的铜哨一短、一短地响，像有人拿刀背轻轻敲着屋脊。城禁落了。
第三日清晨，赵明珠被门外吵闹声吵醒。她把门推开，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小厮，语速很快：“娘子，是不是你救了小郎？我家奶奶让我来磕头谢恩——”
“别别别，别磕。”她把人扶起来，“孩子安好就成。”
小厮抹了一把脸：“大夫说无碍。奶奶说一定要送东西，我说娘子不收，奶奶又说那就把这话捎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纸包，“这是……”他吞了吞口水，“这是那天你在桥上落的‘拍’。”
“什么？”她眯了一下眼。
“我奶奶手巧，学过一点抄谱。那晚她站在桥头，你一跳，她在袖里按了一串点。”小厮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段极粗糙的工尺样点位，排列得不均，像孩童写的字，势却对。末尾有三个小点并得很近，像人说话最后三个字吞在口腔里。那三个点，上面用细细的笔写着：“我在。”
赵明珠心里一热，又一凉。热因为被确认不是错觉，凉因为明白今晚门会更近。她把纸包折好，塞进袖里，向小厮点头：“替我谢奶奶。礼我不收。”
“娘子，”小厮缩了一下脖子，“奶奶还说，那晚有个戴绿扳指的，站在桥叫她别动。”
“她动了吗？”
“她没动。她说，‘我动，你就掉了。’”
赵明珠“嗯”了一声。她忽然知道对手的本事不仅在手，也在嘴。会在对的拍子说对的话，把人从命里拨到规矩里。
她把门关上，拿出琵琶，调弦，轻轻弹一个泛音。音色像细玻璃在风里颤了一下。她对自己说：“今晚不等风。我自己数。”
夜比昨夜更冷，风却更稳。她到了断桥，背贴石栏，手心贴石，像按住一只会飞的鸟。她把变徵在骨头里往前推了四分之一拍。这一回，她不等“风回”，她自己回。她的胸腔里像有人轻轻拧了一下线轴。她把二十拍数到二十。那一下，她的脚背一冷，像有人从石板底下把她的一小块地抽了出来。
她没吭声，没惊叫。她把牙咬住，把舌咬住，把命咬住。她知道这坠是门的礼。礼要她付，她就付——但不多付。她尽量把身体收成最小，把膝盖往腹里抱，像把自己折成一张纸，让水少咬她一点。
黑水从她头顶盖下来，第一口咬住耳朵，第二口咬住胸，第三口把她往下拖。她闭口，一二三吸、四五六沉、七八九放、十稳。数到“稳”，她听见“黄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升上来，像有人在地底抬了一把巨大的钟，往上一推，钟沿擦过她的耳骨。
她用脚背在桥拱下的凸石上一蹭，手向上划，肩向右扭，让自己身体变成一个斜面。她不是第一次在水里这样动，琵琶的训练给了她肩肘腕的独立控制，她用这点小能耐跟水讲理：“我只借你一下，你别把我收走。”
她摸到一串凹点。那些点跟桥面的点一样，像有人把节拍刻在石头上。她把指腹按在第一个，心里数“一”；按在第二个，心里数“二”；按到第三个，她把拇指轻轻一推——像把变徵往前推四分之一拍。那一推，水在她胸腔里合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
她破水。白光像刀从眉心切到下巴，医院里LED灯的冷白在她眼前炸开。她听见监护仪“滴——滴——”在数拍。她听见一个女人声音：“女士，别动，你在医院。”她听见自己的“阳关三叠”在耳骨里续下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未完的那一叠轻轻接上了。
她笑了一下，笑没出声。她知道自己把门从桥里带到了城里——另一个城。她把二十拍在心里数完，数到二十，她把眼皮轻轻合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回 城禁之夜
